黑水泽,乱石岗。
这里本是一处有着大量药材和低阶妖兽的山脉,不光是野修喜欢光顾的地方,家族弟子也经常光顾这里。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成碎片,稀稀落落地洒在嶙峋的怪石间,将地面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夜风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在石缝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垂死前的呜咽。
地面上,躺着两具尸体。
左边那具仰面朝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胸口塌陷下去一个碗口大的坑,肋骨断茬刺破灰布短褐,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直勾勾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溢出的血沫已经凝固成紫黑色。
右边那具则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塞满了被血浸透的肠子,身下的泥土被浸成一片黏稠的暗红。
两人身上都穿着风家外门弟子的服饰——灰布短褐,左襟绣着一朵淡青色的云纹。
那是风家统一发放的制式衣裳,此刻却被血污和泥土糊得辨不出本色。
旁边站着几名修士,同样穿着风家的服饰,只是料子明显好了许多,袖口和领口都镶着深色的滚边,腰间悬挂的储物袋也精致得多。
“雷少,这两个家伙……”
一名身材瘦高的修士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脚尖却毫不客气地踢了踢那具蜷缩的尸体,
“骨头倒是挺硬,都打到这份上了,还不肯交出那株百年血灵芝。”
被称为“雷少”的男子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锦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算得上俊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戾气。
他是内门长老雷鹰的旁系孙,道心中期的修为,在风家年轻一辈中原本排不上号,可仗着祖父的势,在外门弟子中向来横行霸道。
年轻男子皱了皱眉,似乎嫌空气中的血腥味太重。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那手上其实没沾血,但他觉得刚才亲手拧断第二人脖子时,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跟以前一样,”
他将丝帕随手扔在地上,正好盖在那具仰面尸体的脸上,声音淡得像是在吩咐厨房倒剩菜,
“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最近外事堂长老查得紧。”
“雷少放心,绝对干干净净。”
瘦高修士立刻拍胸脯保证,转身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会意,其中一人掐诀念咒,掌心腾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球,热浪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另一人则上前一步,粗暴地拽下两具尸体腰间的储物袋,塞进自己怀里,随后一脚将尸体踢得平展开来,方便火球焚烧。
“轰——”
火球落在尸体上,瞬间爆开一团炽烈的火光。
皮肉烧焦的刺鼻臭味混合着油脂爆裂的滋滋声,在乱石岗上弥漫开来。
两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焦黑,最终化作两堆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便散入石缝间的泥土里,再也辨不出痕迹。
年轻男子转身离去,锦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那个叫武思维的,下个月派他来黑水泽采药,这地方妖兽多,死个把外门弟子,很正常。”
“明白。”
瘦高修士点头哈腰。
年轻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岗外的山道尽头。
几名手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血迹或法器残片,这才匆匆离去。
乱石岗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夜风,还在石缝间呜呜地吹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几十丈外,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中。
一名身穿灰布短褐的男子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他的胸口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篆——隐匿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动弹分毫,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
他叫周平,道心境后峰的修为,与地上那两具尸体一样,都是风家外门弟子。
不同的是,他比那两人修为略微高一点点,却迟迟未能突破到中三境,只能在外门干些跑腿打杂的营生。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具尸体中,仰面朝天那个叫孙二狗,蜷缩成团那个叫李大柱。
三人同是来自一个地方的野修,一起被招进风家,一起从杂役区来到外面,一起憧憬着有朝一日能突破到中三境,成为真正的家族修士。
他和孙二狗、李大柱在黑水泽边缘采药时,意外发现了一株百年夜灵芝。
那东西价值不菲,足以换得上千枚宝钱和一瓶天元丹,对于道心境的弟子来说,无异于一笔横财。
他有事没有和他们一起,那两人兴冲冲地回来,本想将灵芝上缴丹房换取贡献点,却在半路上被对方追上。
雷家人索要那株灵芝,说是“孝敬”。
孙二狗和李大柱不肯——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凭什么白白送人?
于是,便有了今夜乱石岗上的两具尸体。
周平的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声。
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起一道狰狞的棱,眼眶因极度的愤怒而充血泛红。
可他不敢动。
甚至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
那人是内门长老雷鹰的旁系孙,身边还跟着三名同样是道心境的走狗。
而他周平,不过是个普通的道心境修士,连御器术都没学会,只会几手很普通的法术。
冲出去?
那是送死。
别说报仇,连他自己也会变成第三堆灰烬。
“都是风家弟子……”
周平在心中嘶吼,声音却只能在胸腔里回荡。
姓雷的说杀就杀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风家的规矩呢?
风家的法度呢?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那些坐在主政大厅里享用灵丹的上三境修士们,他们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吗?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看着远处那几道人影消失在夜色中,又看着地上那两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凄凉。
自己还待在风家,有什么意义?
当牛做马,任人宰割,说不定哪天也会因为一株灵药、一句顶撞,就变成乱石岗上又一撮无人问津的灰。
可背叛家族的风险更大。
风家如今虽挂着三等家族的名头,实则底蕴深厚,上三境长老就有八人。
叛逃的弟子一旦被抓住,抽魂炼魄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被扔进丹房,炼成一味人形大药。
周平不知道如何才能报仇。
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的血已经凝固,黏腻而冰冷。
隐匿符上的最后一丝灵光悄然熄灭,符纸化作飞灰,从他指间飘落。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渐渐显露出来,月光照在他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夜风更冷了。
周平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火球烧得焦黑的地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在他身后,两堆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散入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