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主政大殿。
这座大殿是三年前推倒重建的,十二根盘龙紫金柱撑起高达十丈的穹顶,柱身上的龙鳞浮雕以真正的金汁浇铸,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今日的大殿,异常热闹。
八名内门长老分列两侧,各自占据一张紫檀木太师椅。
钱骞益坐在左手首位,一身锦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令牌,那是大长老的信物,目光却不时扫过大殿深处的屏风。
其余七名内门长老——张三绝、雷鹰、张星宝等人——彼此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再往下,是近百名外门长老与执事,密密麻麻站满了大殿中央的空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脚张望,还有人紧张地整理着衣袍上的褶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翻涌的暗流。
半个月前,风家向简家请求册封二等家族的消息,便如风一般传遍了风家周边。
昨日,前去简家递交文书的人终于回来了,家主李乘风连夜传令,今日辰时,所有人到主政大殿议事。
风家若被正式册封为二等家族,那便意味着名正言顺。
以前,风家不过是三等家族的名头,却仗着实力强横,行的是二等家族的权力——吞并六族产业、招揽上三境修士、统御万里之地。
可名不正则言不顺,每次与其他家族打交道,总有些老古董拿“名分”说事,暗地里嚼舌根。
如今若是简家金口一开,风家便是货真价实的二等家族,从此以后,这方圆万里之内,风家便是天。
大殿内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屏风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李乘风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长袍,袍身上没有半点纹饰,朴素得不像一个即将晋升二等家族的族长。
可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踏在白玉髓砖上,都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他的面容与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沉郁的煞气,那是《冥狱秘典》修炼到深处后自然凝聚的威压。
“恭喜家主闭关出来,看来家主距离玄天境更进一步了。”
钱骞益第一个站起身,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亲昵,仿佛李乘风真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
其余内门长老和普通长老、执事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附和声此起彼伏:
“恭喜家主!”
“家主修为精进,实乃我风家之福!”
“看这气象,怕是玄天境指日可待啊!”
李乘风走到主座前,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下方众人。
他的视线在钱骞益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哪有那么快,”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钱长老修为越发精进,看来距离羽化后期不远了。”
“哪里,哪里,”
钱骞益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这都是家主这边的灵脉养人,小栾山的聚灵阵,那可是连简家都眼红的宝地,老夫沾了家主的光,才能在三年内摸到后期的门槛。”
他说得谦逊,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钱骞益确实离羽化后期不远了。
三年前他投奔风家时,不过是羽化境中期,靠着风家吞并六族后得来的大量资源,以及小栾山上溢散出来的浓郁灵气,硬生生将修为推到了中期巅峰。
他心中暗自盘算,再有十年八载,突破到后期便是水到渠成。
而风乘屹——这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家主——闭关三年,看样子还在金果境没变。
钱骞益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李乘风周身的气息波动。
金果境后期,稳固,却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
果然,服用阴阳造化丹强行晋级的修士,短时间内很难再有精进。
即便有云隐峰上那般浓郁的灵脉灵气滋养,也不过是将根基夯实一些,想要跨越金果到玄天这道天堑,没有十年八年想都别想。
钱骞益心中冷笑,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诚恳。
李乘风听着底下众人或真诚或虚伪的赞叹,没说什么。
他缓缓落座,玄色长袍的下摆在白玉髓砖上铺展开来,像是一朵沉黯的墨莲。
李乘风的眼底,一抹冷笑转瞬即逝。
若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在家族里胡搞,自己早已恢复到元婴期了。
半个月前,他本已到了金丹后期巅峰,两日后便可冲击恢复到元婴。
可张远那一番汇报,让他不得不暂缓闭关,准备清理门户。
这一准备,不就耽误了吗?
几个不入流的金丹期修士——也就是仙福之地所谓的上三境——还真没办法察觉到自己的真实修为。
李乘风如今的气息,被他以《太虚凝神诀》层层封印、伪装,显露在外的不过是金果境后期的波动。
可他的真实修为,早已是金丹后期巅峰,也就是这方天地所说的羽化境巅峰。
他的神识之强,远超同阶,整座小栾山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家主,”
人群中,一名身材矮胖的外门长老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不知简家那边,是否同意家族晋升?”
这是孙长老,灵花境中期的修为,在风家负责与外族联络,今日这个问题,也是大殿中所有人最想知道的。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座,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乘风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孙长老身上,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众人屏息凝神的模样,随即轻笑一声:
“孙长老的想法,也是大家想知道的吧?”
李乘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贪婪的脸,
“呵呵,不瞒诸位——”
“简家同意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好!”
“太好了!”
“风家万福!家主英明!”
短暂的寂静后,大殿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激动地挥舞拳头,有人互相拍肩庆贺,还有人眼眶泛红,仿佛风家晋升二等家族,他们便从此飞黄腾达。
八名内门长老也纷纷起身,拱手道贺,脸上的笑容真挚得像是刻上去的。
李乘风坐在主座上,看着下方一片欢腾的景象,也笑了笑。
可他的内心,却暗暗不爽。
简家说得很清楚——不是二等家族,不能借用阴阳生死鉴。
最少二等家族,才有资格向简家借出那件宝物。
张远那小子,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个条件。
这意味着,风家一旦拿到阴阳生死鉴,便要在简家的名册上正式登记为二等家族,从此每年上缴的贡赋、承担的义务,都将翻倍。
可为了清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为了顺顺利利恢复到元婴期,这个条件,他必须接受。
“家主,”
钱骞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李乘风的思绪。
他笑呵呵地“提醒”道,
“不知简家何时来人?家中也要准备一下,选个好日子进行册封,大宴来宾,给家族弟子发放奖励,这些可都是马虎不得的大事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李乘风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贪婪的幽光。
钱骞益确实了解过风家的库房。
关晟那个家伙掌管的库房里,宝钱、丹药、法器及各种材料堆积如山,可钱骞益更清楚,那些东西不过是风家财富的冰山一角。
风乘屹在云隐峰上的内库,那才是最重要、也是最值钱的地方。
据说那里有从齐家、六族搜刮来的各种灵物、法宝、丹药等等。
若是能借着册封大典的名义,以“赏赐弟子”为由,从云隐峰内库中调出一批资源……
钱骞益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不能说他瞎想,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前例。
听到钱骞益的话,大殿内的众人更是高兴。
孙长老第一个附和:
“大长老说得有理!风家晋升二等家族,此乃千年未有之大喜,自然应该大赏众人!”。
“是啊是啊,弟子们这些年苦修不易,该让他们高兴高兴!”
“听说齐家宝库里还有几十坛千年醉仙酿,正好拿出来宴客!”
“家主,不如将云隐峰上的仙药也取一些,给众弟子分润分润?”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真心为家族高兴,有人觊觎赏赐,还有人——比如雷鹰——则与钱骞益交换着眼色,心中盘算着如何从这场盛宴中咬下最肥的一块肉。
李乘风坐在主座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一张张亢奋的脸。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被大殿内的喧闹淹没,却像是一颗隐藏在深海中的暗雷,正在缓缓积蓄着力量。
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宰的羔羊。
“诸位说得有理,”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册封之事,确实该好好操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骞益脸上,眼底深处,一抹沉黯的星辉如流星般一闪而逝。
“此事,风某自有安排。”
大殿内,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没有人注意到,家主玄色袍袖下的那只手,已经缓缓握成了拳。
“不过,有件事却要先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