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地下密室。
这里没有灯火,四壁嵌着的是一种名为“幽萤石”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光芒,将整座密室照得如同一座埋在地底的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渣的苦涩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玄铁台,台上空无一物。
袁厉站在玄铁台旁,整个人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晦暗。
他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几日前的那个雨夜,李乘风的弟子张戈秘密来到他的居所,递上了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是李乘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
“找到愿意开口的人,送过来等待阴阳生死鉴的到来。”
袁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男子名叫冯敬,是个野修出身的丹师,道心境的修为,在丹房里负责控火已有多年。
他的左脚缺了三根脚指——那是早年服保身药时留下的残缺,也是野修在这仙福之地挣扎求存的印记。
可真正让他形容枯槁的,不是断指,而是丹田处那股已经溃散的灵力波动。
他的根基,毁了。
“袁长老,冯某愿意作证。”
冯敬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砂纸上来回摩擦过。
他站在玄铁台三步之外,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像两团即将燃尽的鬼火。
袁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冯丹师,你可要想好,无论结果如何,你自身可就……”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冯敬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一把磨钝了的刀,终于决定豁出刃口去砍最后一根骨头。
“袁长老放心,”
冯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幽暗的密室中发出回响,
“冯某既然愿意作证,就没想活着。”
袁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冯敬经历了什么。
前些时候,按李乘风当年定下的规矩,在一批出库的悟神丹中,有一枚的归属权属于冯敬本人——那是他应得的奖赏,是他从道心境跨入悟神境的希望。
可那枚丹药,被雷布凡拿走了。
不,不是“拿”。
是胡不为和柳千绝两名长老,以“长老会决议”的名义,将冯敬的名额“调剂”给了雷家的弟子。
冯敬去理论,被雷家的弟子当胸踹了一脚,丹田受震,根基当场受损。
他拖着残躯回到家中,不久,发现妻子已经悬梁自尽——那妇人受不了丈夫断送仙途的打击,更受不了雷家来人那番“你男人是个废物,识相点自己滚”的诸多羞辱。
冯敬抱着妻子的尸身,在房屋里坐了三天三夜,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断裂的麻绳。
“袁长老,我儿真的可以……”
冯敬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那双燃着鬼火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人世的温度。
他有一个独子,今年十四岁,脱凡境初期的修为,资质平平,却极孝顺。
冯敬不怕死,可他怕儿子步自己的后尘——在这吃人的风家,在这比当野修还要黑的泥潭里,一个没爹没娘、没权没势的食气境小子,能活多久?
袁厉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冯丹师放心,只要在阴阳生死鉴上出现的真实景象没错,你儿子会被送上云隐峰修炼,灵气浓郁如液,几年内……必能晋级中三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家,姓风。”
冯敬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滑落,在满是风霜的脸上犁出两道湿痕。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光是为了报仇——他知道雷家势大,凭他一个废人报不了仇。
他要用自己的命,为儿子换一条通天大道。
袁厉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钱家和雷家应该会受到一些惩罚,冯敬的儿子若是能够晋级中三境,以后只要忠心为家主一脉做事,多半也没什么事。
但只要不受家主一脉承认,钱、雷两家的报复必然猛烈。
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做事已得李乘风信任,这才得知家族已经去请阴阳生死鉴了。
阴阳生死鉴,照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需以当事人的尸身为祭,将其全身血气抽干,再拘出部分残魂,投入鉴中。
那镜面会如饥似渴地吞噬这些血与魂,然后在镜面上显现出死者生前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将一个人的记忆,强行从破碎的识海中打捞出来,投射在光天化日之下。
问题是,当事人必死无疑。
而且死得极惨。血气抽干,残肢断臂,好在只是部分残魂被拘,不影响轮回。
袁厉在接到张戈密令后的这些日子里,斟酌再三,最终找到了冯敬。
不是因为冯敬恨雷家,恨雷家的人并不少,关键是雷家做的有些事并没有避讳冯敬,而冯敬已经一无所有——除了那个儿子。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肯用自己的命去换镜面上那片刻的真相。
库房后院,值房。
房间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未经打磨的青冈岩,墙皮上渗着潮湿的水渍,在幽暗的烛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值房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紫檀木案几,案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却有几道新添的刀痕——那是三日前,新来的库房执事钱通用刀柄磕出来的,为的是给关晟一个“提醒”。
案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库房总账,羊皮质地的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朱红小楷。
关晟的手指正停留在某一页,那一页记载着上月出库的悟神丹,原本该有十二枚,账面却只记了八枚,另外四枚的批条上,签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名字。
他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苦灵叶泡的,最便宜的货色,一枚宝钱能买半斤。
茶汤早已凉透,入口又涩又苦,像是一口陈年的锈水滑进喉咙。
关晟却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啜着,仿佛品的是什么绝世灵茶。
作为风家的“老人”,他可以算一个了。
当年家主李乘风刚接掌风家时,他还是个食气境后期的小长老,跟在别的长老身后跑腿,一直混到微风镇的管事长老。
灵泉谷一战,赵无咎、魏长生、陈景润、吴青水等人纷纷受封,独立建府,风风光光地做了族长。
那时候他还是道心境,连站在送行队伍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缩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同僚,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没资格啊。
道心境,下三境的修士,在仙福之地连当个四等家族长老的门槛都摸不着。
后来他终于突破到了悟神境。
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家主李乘风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库房交给你,我放心。”
就这一句话,他成了风家的库房长老。
可如今,库房早已不是当年的库房了。
这两年,长老会以“协助管理”为由,往库房塞了三名新长老。
一个是钱骞益的远房侄子钱通,羽化境大长老的后辈;一个是雷鹰的族人雷厉,金果境修士的族人;还有一个是胡不为推荐的柳明通,悟神境巅峰,名义上是来学账的,实则是来盯梢的。
关晟的权势,就这样被一点点分走、蚕食。
钱通可以直接绕过他批条子,从库房提走宝钱三千枚,事后在账本上补个“损耗”的由头;雷厉更霸道,上月直接带着族人闯进库房,取走了三枚本该奖励给丹师的悟神丹,连借条都没打;柳明通则像个幽灵,每天在他值房里转来转去,连他喝几口茶都要记在小本子上。
关晟都忍了。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倒进嘴里,苦涩的汁液顺着舌根滑入腹中。
他心态真的很好,好到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钱通在他案几上磕刀柄,他笑呵呵地递上一杯茶;雷厉当面骂他“废物”,他点头哈腰地说“雷长老教训的是”;柳明通把他逼到值房角落,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让出主位,自己坐到门槛上核对账目。
忍者神龟。
风家不少人都这么叫他,有嘲笑,也有怜悯。
可关晟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关晟的手指在账页上一顿,瞳孔微微一缩。
他迅速合上账本,吹灭案上的烛火,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腰间那枚令牌的一角——云纹底,星辰缀,那是家主李乘风亲赐的内门弟子令,整个风家只有少数人持有。
张戈。
家主的弟子,道心境后期的修为,在风家年轻一辈中不算最拔尖,却是家主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深夜来此,绝不可能是来查账的。
关晟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恢复平静。他打开门,将张戈让进值房,没有点灯,两人就这样站在黑暗中,隔着一丈距离,沉默地对视。
“关长老,”
张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传来,随手打出一张绝灵符。
“家主有令。”
关晟垂手而立,腰背微微佝偻,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张公子请说。”
“库房这些年的账,”
张戈向前踏了半步,阴影中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关晟的脸,
“关长老心里,有没有一本真账?”
关晟沉默了。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窗外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晟缓缓抬起头,那双常年眯着的、看似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极冷,极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十年如一日积攒下来的隐忍与精明。
他立刻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雷鹰。
金果境的内门长老,雷家的顶梁柱。
雷家这些年从库房提走的宝钱、丹药、法器,每一笔都被他记在一本暗账里。
雷家在乱石岗上通过战斗杀死两名外门弟子,用的那枚“烈阳符”,就是从库房以“损耗”名义提走的。
另一个是钱通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大长老钱骞益。
羽化境中期,风家目前修为最高的修士。
钱骞益没有直接从库房拿过东西,可他的侄子钱通,却像一条贪婪的水蛭,将库房的血肉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大长老的私库。
那些账目更隐蔽,更深层,牵扯也更广。
关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供出雷鹰,雷家会跟他不死不休;供出钱骞益,他连今晚都活不过。
可他也知道,家主李乘风既然派张戈来问,便意味着那把悬在风家头顶三年的刀,终于要落下了。
内门长老这几年做得有些过了。
克扣杂役俸禄、强夺悟神丹、纵容子弟杀人、贪墨库房资源……
他们以为家主闭关三年,风家便是他们的天下。
可关晟比谁都清楚,那位在云隐峰上三年未露面的家主,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现在,刀要出鞘了。
关晟深吸一口气,那口黑暗中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了多年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看着张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张公子,在下虽然是个忍者神龟……”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四个字——“库房账册”。
“但有些事还是分得清的。”
他将册子递了过去,打开账册,手指在其中一份出库记录上轻轻一点,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还有这个人,”
关晟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字字如铁,
“只要找出他,他可以说出他知道的任何事情。”
张戈仔细看了一眼,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不是册子重,是里面记载的东西重。
他没有翻开,深深地看了关晟一眼,随即转身没入窗外的夜色中,像是从未来过。
值房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关晟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点亮烛火,端起那只早已空了的茶盏,对着烛火照了照。
茶盏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苦灵叶渣,像是一层黑色的泥。
他笑了笑,将茶盏轻轻搁下。
窗外,云隐峰的方向,忽然闪过一道沉黯的星辉,快得像是一道错觉。
他看不懂家主李乘风的实力,只知道李乘风一出手就会腥风血雨。
他相信,这一次过后,大长老和雷长老会安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