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李乘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炭火上，瞬间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这七人虽然伏诛，那些狼狈为奸的……也不能轻易放过，大长老，你说是吗？”
钱骞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向前踏出半步，锦袍的下摆在白玉髓砖上轻轻一扫，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家主此言差矣。”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
“不过死的一些野修出身的弟子罢了，不服管教，资质又差，活着也是浪费灵谷，以后注意就是，没必要扩大范围，引得人心不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几头被宰的牲口。
大殿中，一些出身家族的长老暗暗点头——确实，阴阳生死鉴上显现的那些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野修出身的弟子，修为低微，在仙福之地本就命如草芥。
真正的家族出身的子弟，即便有所欺压，也都还守着分寸，不曾闹出人命。
这也是为何当初不少长老虽有所不满，却没有跳出来反对的原因。
野修的命，算不得命。
“这么说，”
李乘风的目光落在钱骞益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是风某错了？”
“谈不上对错，”
钱骞益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
“家主略微过了点，为了几个下三境的废物，杀七名家族的苗子，传出去，其他家族怎么看我风家？家主当以大局为重啊。”
李乘风没有接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着阴阳生死鉴下方虚虚一点，镜面上立刻浮现出几行暗红色的名字——那是方才画面中，为雷千虎等人销毁证据、伪造账目的那些长老。
“金统领，”
李乘风的声音陡然转冷，
“将这几人……立即拿下。”
大殿侧门处，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入。
那人一身玄铁法甲，面容刚毅如刀削，正是风家护卫统领金光直，开窍境后期的修为，在风家也算一员悍将。
他踏入大殿，目光扫过阴阳生死鉴下方那几个还在微微晃动的名字，又顺着李乘风手指的方向，看向人群中那几名面如土色的长老。
金光直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眼钱骞益。
钱骞益依旧笑呵呵地站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羽化境中期的灵压如一片无形的深海，在大殿中缓缓流淌。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金光直一眼，可那股意味却再明显不过。
金光直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握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最终垂在身侧，没有动弹。
“家主，”
钱骞益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劝诫”，仿佛真的是在为风家着想，
“册封大典即将召开，简家的使者不日便至。没必要在此时大动干戈，那些晚辈……略微小惩即可，哪个家族培养中三境的弟子都不容易，杀一个少一个啊。”
他决定退让一步。
七名家族子弟已经死了，这是既成事实，他认了。
但后面可不要再死人了——尤其是那些为他和雷鹰办事的中三境长老，那是他们钱、雷两家在风家的根基。
“大长老，”
李乘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家族禁止同门相残，难道……就这么算了？”
“家主不已经杀了那些人吗？”
钱骞益微微皱眉，似乎对李乘风的“纠缠”感到有些不悦，
“没必要闹得人心惶惶，修仙之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几个野修而已，死了便死了，家主何须太过在意？”
李乘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平淡而笃定：
“那还是风某错了。”
李乘风缓缓说道。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的目光从钱骞益脸上移开，扫过雷鹰，扫过金光直，扫过大殿中那上百名噤若寒蝉的修士。
大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各怀心事。
有人惊恐，有人窃喜，有人漠然。
钱骞益笑呵呵地看着李乘风，不再说话。
在他看来，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风乘屹毕竟还是年轻，血气方刚，为了几个野修闹这么大动静，如今台阶已经给了，再不下，便是自取其辱。
然而，李乘风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是从九幽寒潭深处浮起的一缕冰气。
“既然风某错了，”
他轻声道，右手缓缓从袖中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那风某……就纠正一下。”
话音未落，李乘风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剑光，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破空之声。
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站在那里。
钱骞益瞳孔骤缩，羽化境中期的神识如海啸般轰然爆发，瞬间覆盖整座大殿。
然而——
没有！
他的神识扫过大殿每一寸角落，扫过每一根盘龙柱，扫过每一张面孔，却根本捕捉不到李乘风的踪迹。
那道玄色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缕虚无的风，一道无形的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痕迹。
钱骞益大惊失色，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感如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右手本能地抬起，欲要祭出本命法宝，口中刚要喊出一个“你”字——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大殿中炸开。
钱骞益只觉得后脑勺被一座山岳狠狠砸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横飞出去。
他的身躯撞碎了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又在大殿的白玉髓砖上犁出一道十余丈长的深沟，最终重重砸在一根盘龙紫金柱上。
柱身剧烈震颤，金汁浇铸的龙鳞浮雕被撞得凹陷下去，碎石与金屑如雨般洒落。
钱骞益的天灵盖在这一掌之下，已经碎成了七八块。
他的身躯软软地瘫在柱根处，像是一滩烂泥。
一道半透明的元神自他破碎的躯壳中仓皇窜出，面目扭曲，散发着刺目的白光，正是钱骞益的元神。
那元神刚一离体，便欲施展遁术逃离，然而——
一只手掌凭空出现，五指如铁钩，精准地扣住了那道元神。
李乘风的身形在钱骞益的尸身旁浮现，玄色长袍一尘不染，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他随手拂去袖上的一粒尘埃。
他右手抓着钱骞益的元神，那元神在他掌心中疯狂挣扎、嘶吼，却如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蛾，无论如何扑腾，都逃不出那五指的牢笼。
李乘风面无表情，五指收拢。
“不——！风乘屹！你敢——！”
钱骞益的元神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在大殿中回荡。
然而，尖叫声戛然而止。
“噗。”
一声轻响，如同捏碎一只熟透的柿子。李乘风掌心处爆开一团刺目的灵光，钱骞益的元神被生生捏爆，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点，从他指缝间飘散而出，消散在空气中。
羽化境中期的大长老，风家修为最高的修士，就这样死了。
连一招都没接下。
雷鹰的惊觉只比钱骞益的死亡慢了不到半息。
他毕竟是金果境后期的修士，在钱骞益被拍飞的瞬间便已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一件赤红色的圆盾法宝迎风展开，盾面上浮现出九条赤焰蛟龙，张牙舞爪，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幕将他周身牢牢护住。
那是他的防御法宝——九龙赤焰盾，足以抵挡羽化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光幕刚刚成型，一只手掌便已穿透了盾面。
那只手笼罩在一层幽紫色的火焰之中，火焰不热，反而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
五指如钩，掌心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符文，那是紫煞幽焱包裹着的手掌。
还没恢复到元婴期，紫煞幽焱还无法祭出，但却另辟途径使用，虽然威力只有紫煞幽焱的三、四成，但也不是土鸡瓦狗之辈的破烂法宝能抵御的。
“刺啦——！”
如同撕裂一张薄纸，九龙赤焰盾的防御光幕在那只紫焰手掌前连半息都没撑住，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手掌去势不减，精准地穿透雷鹰的胸膛，五指一攥——
“咔嚓。”
心脏被捏碎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雷鹰双目骤然瞪圆，瞳孔中倒映着那只燃烧着紫焰的手掌，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股紫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从他胸口的血洞处蔓延开来，如附骨之疽，瞬间爬满全身。
雷鹰的身躯在紫焰中剧烈抽搐，皮肤、肌肉、骨骼、内脏，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被焚烧成灰。
他的元神刚刚从天灵盖中探出半个头，便被那紫焰一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彻底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金果境后期的雷鹰，连元神都没飞出，便灰飞烟灭。
大殿内，剩余六名内门长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如铁。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祭出了自己的防御法宝——青铜古镜、玄铁重盾、玉如意、金刚镯……各色灵光在大殿中疯狂闪烁，法宝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动弹。
他们祭出法宝，不是为了进攻，甚至不是为了防御，而只是一种本能的、绝望的自我安慰。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李乘风缓缓收回那只还冒着紫焰的右手，看着钱骞益的残尸和雷鹰的灰烬，双腿如同灌了铅，连后退一步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羽化境中期的钱骞益，被一掌拍碎头颅，元神捏爆。
金果境后期的雷鹰，被一只手撕破法宝，捏碎心脏，紫焰焚身，魂飞魄散。
而他们，不过是金果境修士，最多不过是刚入玄天境不久的……
李乘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那六名内门长老，扫过金光直，扫过大殿中上百名面如死灰的修士。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意，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今日清理门户，叛乱者……死。”
大殿内，死寂如坟。
没有人敢动弹。
没有人敢呼吸。甚至连那六名内门长老身前悬浮的防御法宝，都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灵光黯淡，仿佛随时会坠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