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脉深处,飞瀑崖。
一道百丈瀑布自悬崖顶端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挂,撞击在下方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
水雾在阳光折射下化作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瀑布前方,将整片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氤氲之中。
潭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被激流冲落的残花与碎叶,打着旋儿,又很快被卷入暗流。
瀑布两侧,各立着六道身影。
左侧是房家之人。
房通徽站在最前方,一身紫金色长袍,袍角绣着房家的落霞云纹,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羽化境后期的修为。
他身后五名上三境修士依次排开,有玄天境,有金果境,个个气息深沉,法器藏于储物器中,周身灵压隐隐与天地共鸣。
右侧是风家之人。
李乘风一袭玄色长袍,独立最前,身后站着鲁良华、耿忠孝等五名上三境内门长老。
与房家那边的凝重不同,风家几人站得颇为松散,鲁良华甚至还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玉简,仿佛此行不是来谈判,而是来郊游。
“乘屹果然人中龙凤,”
房通徽率先开口,脸上堆起一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笑容,声音洪亮,隔着瀑布的轰鸣都清晰可闻,
“要说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太爷爷。”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假。风乘屹的母亲确实出自房家, 哪怕是远房旁支,血脉稀薄。
在仙福之地,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向来是谈判桌上最好的润滑剂。
李乘风站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中,玄色袍角被微风轻轻掀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房通徽那张笑得像朵菊花的老脸,心中毫无波澜。
“大长老亲自过来,”
李乘风淡淡开口,声音被瀑布的轰鸣切割得有些破碎,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会就是来说几句好话的吧!”
房通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出了李乘风话里的意思——只谈事情,不谈交情。
这与他预想中的剧本不太一样。
在他想来,风乘屹不过三十出头,即便有些手段,终究是个年轻人,被长辈几句软话一哄,再许些好处,多半就顺坡下驴了。
可眼前这人,目光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哪里像是能被哄住的?
“呵呵,”
房通徽收敛了笑容,轻咳一声,恢复了二等家族大长老应有的气度,
“老夫只是惜才而已,不知道风家此番突然越界,兵临我房家边境,究竟是何原因?你我两家还算有旧,理当相互扶持才是正理。”
李乘风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被瀑布的轰鸣吞没了一半,却莫名地让房通徽心头一紧。
“唉!说得有理,”
李乘风抬起头,望向瀑布顶端那一片被水雾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只是风某为人子女,只想……尽孝罢了。”
房通徽愣了一下。
尽孝?
怎么谈着谈着,谈到子女尽孝的事了?
风乘屹的父母已亡,这是周边人尽皆知的事。
他要尽什么孝?
莫非是想以祭拜母亲为由,进入房家领地?
这也不能够啊!
“那是应该的,”
房通徽虽然莫名其妙,但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捋了捋胡须,一副长者风范,
“孝道大于天,对长辈们,还是应该多加尊重,风族长一片孝心,老夫深感欣慰。”
李乘风嘴角微微一抽。
说你胖,你还喘上气来了?
我说的尽孝,和你是不是房昭雪的长辈,是一回事吗?
“是啊,”
李乘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房通徽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当年母亲离世,有件东西不幸遗落在房家领域,风某如今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就想……替母亲寻回当年的东西。”
房通徽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风乘屹这是知道了那件东西了吗?
他到底知道多少?
是只知道房昭雪留下了某物,还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东西的具体来历与用途?
老狐狸的城府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房通徽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恍然与同情,抚掌道:
“哦!原来如此,此事不难,风族长回去后静待佳音,房家必然会给风族长一个交代,毕竟风族长的母亲也算半个房家人,她的遗物,房家自当全力搜寻。”
“那就不劳烦大长老了,”
李乘风打断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年房家找了那么多年也是辛苦,风某不才,就不麻烦房家了。”
房通徽的瞳孔微微一缩。
“房家领地上万里,山川河流、洞府秘境不计其数,找点东西还真不好找。”
说的是万里山河,确实是告诉对方,自己这边实力不弱。
他试图以难度来劝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无妨,”
李乘风轻轻拂去袖袍上沾染的一滴水雾,语气淡漠得令人心悸,
“风某有的是时间。”
“那……不知风族长如何才能回到小栾山,等候佳音?”
房通徽的声音沉了下来,笑容彻底消失。
他已经明白了,风乘屹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宣战的。
李乘风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房通徽的脸,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五名上三境修士。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寒冰砸进深潭,让每一个字都在水雾中回荡:
“找到了,风某就不再找了,大家也就可以停下来了。”
房通徽这边,静寂无声。
几名房家上三境修士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李乘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准备停火了。
而且,即便房家交出了那件东西,风乘屹也不准备放弃已经占据的房家地盘。
这是要鲸吞,难道是要将房家从二等家族的位置上硬生生拽下来?
“当年你父母在世时,也不敢如此欺辱我房家!”
房家队伍中,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怒不可遏地踏前一步。
他面容方正,浓眉倒竖,玄天境初期的修为轰然爆发,将周身的水雾都震散了一圈。
此人正是房家内务长老房宇辉,掌管房家对内事务多年,向来以强硬着称。
“你安敢如此行事,也不怕招来报应!”
房宇辉指着李乘风,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房家屹立数百年,岂是你这种靠运气爬上来的暴发户可比!”
李乘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是……内务长老啊。”
李乘风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房通徽心中一凛,连忙打圆场:
“风族长好眼神,确实是宇辉贤侄。当年你母亲还在风族时,宇辉贤侄还曾带年幼的你在家里游玩过,也算有几分旧情……”
李乘风想了想。
房宇辉。
风乘屹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个人。
谈不上好坏,对年幼的风乘屹一般般,面子上过得去,既没给过什么好处,也没落井下石。
若非今日他跳出来,李乘风几乎忘了这号人物。
但此刻,他提到了风乘屹的父母,那就趁机杀杀他的威风。
“你我相谈,”
李乘风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
“为何辱及我父我母?”
“放肆。”
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话语刚落,李乘风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破空之声,甚至连水雾都没有被扰动。
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站在那里。
房通徽大惊失色,羽化境后期的神识如海啸般轰然爆发,瞬间覆盖方圆百丈。
然而——没有!他的神识扫过瀑布、扫过深潭、扫过每一块岩石,却根本捕捉不到李乘风的踪迹!
“防御!小心!”
房通徽嘶声大吼,右手猛地拍向储物器,一件紫金八卦镜破空而出,镜面暴涨,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幕将他周身牢牢护住。
然而,已经晚了。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房通徽身后,两名上三境长老如遭重锤,身躯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瀑布两侧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另外两名长老反应稍快,各自祭出防御法宝——一柄青铜古伞、一面玄铁重盾——灵光暴涨,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可他们的脸色却惨白如纸,因为……
他们不敢动。
风乘屹的一只手,正扣在房宇辉的天灵盖上。
李乘风的身形在房宇辉身侧缓缓凝实,玄色长袍一尘不染,仿佛他从未移动过,而是一直站在那里。
他的五指如铁钩,深深嵌入房宇辉的头皮,掌心处沉黯的火星若隐若现。
只要法力轻轻一吐,房宇辉的脑袋便会如熟透的西瓜般炸开,连元神都逃不出去。
房宇辉僵在原地,玄天境初期的修为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弹一下,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鼻尖滴落在李乘风的手背上。
“风……风族长……”
房宇辉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砂纸上来回摩擦过,
“有话……好说……”
房通徽缓缓放下已经祭出一半的紫金八卦镜,脸色铁青,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看着李乘风那只扣在房宇辉头顶的手,又看了看两侧岩壁上那两名脸色灰败的长老,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外面皆道风乘屹骁勇善战,战力远超同阶,一人可敌数名上三境修士。
他还一直以为传说夸大,是风家为了立威而编造的谣言。
毕竟金果境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羽化境与金果境之间的差距,那可是天壤之别。
可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别说对方身后还有五名上三境长老虎视眈眈,单风乘屹一人……
房通徽心中苦涩地意识到,自己这边六人联手,恐怕都不是其对手。
那速度,那隐匿身形的手段,那毫无征兆便突破四名上三境修士封锁的身法……
这哪里是金果境?
这分明是……
绝代天骄。
房通徽突然想起,上三境修士中还有上三境仙道修士,有人晋升上三境时会成为上三境仙道修士。
没人知道如何成为上三境仙道,但那是上三境修士中的顶级战力天花板。
又称:上三境天骄
房通徽不敢再想下去。
天骄的战力确实强过普通同阶修士,别人不知道,他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瀑布依旧轰鸣,水雾依旧弥漫。
可潭水两侧,十多名上三境修士,却再无一人敢出声。
风家那五人也祭出了法宝,但眼中闪烁着敬畏与狂热;房家这边,两人僵立,两人明显有了畏惧之心……
李乘风扣着房宇辉的头,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房宇辉的肩膀,落在房通徽脸上。
“大长老,”
他淡淡开口,语气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风某……放肆了吗?”
“好说,好说,有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