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两天不到的时间,房家便“找到”了当年房昭雪遗落的失物。
使者是一名开窍境后期的房家长老,平日里在房家也算一号人物,走到哪都被人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房长老”,虽然不是内门长老。
可此刻,他站在小栾山主政大殿的台阶下,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双手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上盖着一层雪蚕丝帕,帕子下隐约透出点点星辉。
他的声音发干,带着一股极力压抑的颤抖,唯恐自己有哪一点不恭敬:
“风……风族长,此乃当年昭雪小姐遗落之物,房家上下寻遍万里,终于在……在一处秘境洞府中寻回。另……另有薄礼,乃是耽误风族长时间的赔礼,还望风族长笑纳。”
李乘风坐在主座上,玄色长袍的下摆垂落,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名使者,又扫过他身后那数十口被封印符贴得严严实实的檀木大箱。
箱中装的是什么,李乘风从礼单上得知——圣钱一万枚、千年血参百株、玄阶法宝十件、以及房家特产的落霞云纹玉璧一对等物。
这份“薄礼”,足以抵得上一个三等家族多年的收入。
“放下吧。”
李乘风的声音平淡无波。
使者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案几上,又指挥随从将数十口大箱抬入殿角,这才垂着手,倒退着退出大殿,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直到飞出小栾山十里之外,他才敢伸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
李乘风给房家的压力极大,上下一致认为,仅仅三十多岁的风乘屹虽然只是金果境巅峰,但晋级圣境的机会极大。
若是此人晋级圣境,风家绝对是风域一等家族中实力最强大的家族,没有之一。
即便没能晋级圣境,哪怕只待在羽化境,同阶修士也无人敢与其交恶。
李乘风没有立刻去碰那托盘。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角。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当年还没有修仙时听过的话——
老虎一辈子没对人做出任何贡献,却赢得人类的敬畏。
猪一生都在为人类做贡献,却没人看得起它。
没有实力的真理,比纸张还要薄弱。
只有在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才有资格坐在菩提树下谈慈悲。
房家之所以两天就“找到”了失物,不是因为房家效率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在飞瀑崖上,一只手扣住了房宇辉的天灵盖。
那一刻,房家才真正明白,风乘屹——或者说李乘风——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取东西的。
若不给,房家下一个要丢的,就不是一件失物,甚至是整个房家……
李乘风转身走回案几前,右手虚招,雪蚕丝帕缓缓飘起。
帕子下,是一小堆“沙子”。
那东西乍一看,确实与凡间的沙砾无异,大小如米粒,灰扑扑的,毫无灵气波动。
可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每一粒“沙子”的表面,都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星辰光芒。
那不是反射的日光,而是沙子本身在发光,仿佛每一粒中都囚禁着一颗微缩的星辰,在缓缓旋转、明灭。
李乘风眉头微皱,神识如潮水般涌出,朝着那堆沙砾覆盖而去。
然而——
“嗡。”
神识在触及沙砾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无情地弹开。
好在那股力量并不霸道,甚至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像是一堵由天地法则筑成的墙壁,将一切外来探查都拒之门外。
李乘风的神识,那可是修炼《太虚凝神诀》后远超同阶的存在,竟连一粒沙子都渗透不进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粒“沙砾”,放在掌心端详。
入手微凉,重量出奇地沉,这么一小粒,竟有数斤之重。
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炼制痕迹,也不像天然矿石。
李乘风将法力缓缓注入,法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尝试以《冥狱秘典》的煞气侵蚀,煞气刚一触及沙砾表面,便被一股温润的星光化解,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李乘风无法辨别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房家可能知道点什么——毕竟这东西是从房昭雪手中流出的,房家研究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无所获。
但对方肯定不会告诉他。
房通徽那只老狐狸,能把东西乖乖交出来,已是极限,想从他嘴里撬出秘密,除非把刀架在房家全族的脖子上。
而且……
李乘风忽然想起葬星大剑。
那柄剑的来历,他一直有所猜测。
葬星大剑并非仙福之地本土的法器,其材质沉黯如陨铁,剑身上的星纹与眼前这些沙砾的光芒,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如果这堆“沙子”与炼制葬星大剑的材料是同一种东西,那风九燎那些人是否就是在追寻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让李乘风心头一凛。
他放下手中的那粒沙砾,准备将其放回托盘。
就在沙砾离开他掌心、落入托盘的那一刹那——
“轰!”
李乘风的识海突然一阵炸裂!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的神魂深处被硬生生扯出去。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星空、陨落的大陆、燃烧的剑光、以及一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冰冷地注视着他。
李乘风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半步,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葬星大剑的剑柄上。
剑身上的沉黯星辉在这一刻骤然暴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殿内寂静如常,案几上的沙砾依旧静静地躺在托盘里,散发着微弱的星辰光芒。
李乘风赶紧检查了一下自身。
法力运转正常,经脉畅通无阻。
神识如潮,覆盖范围未减分毫。丹田内的五色气旋缓缓旋转,金丹后期的修为稳固如初。
肉身、元神、识海……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种“将会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不是幻觉,那是《五气归元真经》修炼到深处后,对天机的一种模糊感应。
这些沙子,与他之间,或者说与这方天地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因果。
李乘风缓缓松开剑柄,目光复杂地盯着那托盘中的沙砾。
他没有继续碰这些“沙子”。
未知的东西最危险。
在不了解这到底是什么之前,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需要加快学习的脚步——齐家那座传承千年的藏书阁,或许会有所记载。
齐家宝库中那些被搜刮来的上古玉简、残卷、秘典,或许藏着关于这些“星沙”的只言片语。
“来人。”
李乘风沉声唤道。
一名值守的弟子匆匆入殿,垂手听令。
“藏经阁明日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乘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记住,是任何人。”
“是。”
弟子虽然不解,却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乘风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弟子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那粒沙子的重量还压在皮肤上。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望向云隐峰的方向,眼底沉黯的星辉缓缓流转。
“风九渊……”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你当年,到底得到了什么东西?”
大殿外,墨绿色的多眼蜈蚣缓缓爬过台阶,百足划动间,复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触角不安地晃了晃,朝着李乘风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李乘风没有理会它。
他转身走向后殿,玄色袍角在星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像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