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裂了。
九道缝，如巨斧劈砍，横贯天际。
虹光垂落，非虹，是九道烛照至刚至阳之气凝就的光带，金芒炽烈。
宋响仰头，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嘴唇张合数次，终究没发出半点声响。
烛照神剑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最后还是咽回腹中。
这套剑术，他苦苦修炼了上百年。
小师弟，第一次施展就达到了如此境界。
宋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暗叹一声。
几个真传弟子也仰着头，目光发直，连呼吸都忘了。
道道虹光倒悬，遮天蔽日。
日月星辰都被挡在光带之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
光带散出的灼热气息，烤得人脸颊发烫。
虹光之下，另一道剑意骤然升起，冷冽如冰，直刺苍穹。
斩天。
邵山倾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天穹之上，一道白光划破天际。
流星有尾，这道光没有，干净利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再显形时，已悬在杨小凡头顶，剑意如泰山压顶，带着刺骨的寒意，连空气都被冻得发脆。
剹神剑快。
斩天一剑，不是快。
是越。
越过距离。
越过时间。
越过肉眼能捕捉的一切极限。
“轰……”
巨响炸在云层深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虹光骤然碎了两道。
不是暗淡，是直接崩碎，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洒下，落在身上，带着细微的灼痛感。
九道变七道，断裂处还残留着剑意灼烧的焦黑痕迹，像被烈火啃噬过一般。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惊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
杨小凡抬眸，眸底金芒一闪。
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翻飞，十指交错，捏出一道剑诀，指尖有金芒流转，带着烛照之气的暖意，触之滚烫。
剑诀成形的刹那，一腕抖，将剑诀狠狠打入空中。
七道虹光同时震颤，嗡鸣不止，金芒更盛。
光，从断裂处猛地窜出，那两道崩碎的烛照之气，竟重新凝聚，比先前更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下意识眯起眼，有人抬手遮在额前，指缝间漏进的光，依旧烫得眼尾发疼。
斩天一剑，变了。
白光化形，流转不定。
先是仙女，身姿婀娜，裙带飘曳，手拈花枝，莲步轻移，一步踏出，便踩碎一片祥云，仙气缭绕，却藏着刺骨剑意。
再是剑仙，仗剑而立，衣袍猎猎，剑指苍穹，身形一转，便横穿天幕，周身冷冽，无半分烟火气。
人形变幻不休，剑意却始终未变，冷冽、霸道，直逼杨小凡周身。
鞠翼铭负在身后的手，悄悄动了一下，指尖微屈。
他看的从不是邵山倾的修为。
修为上，邵山倾尚不及他半分。
他看的，是那变幻莫测的剑意。
剑术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凝重，指尖的震颤，藏得更深了。
不止是两柄剑在较量。
剑诀驭剑术，剑术脱胎于剑道。
环环相扣，丝丝相连。
缺一环，便是全局崩碎。
“这两人……”抚仙门门主开口，话音顿住，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分不清是赞叹，还是惋惜，“当世剑术天才，也就这样了。”
“杨小凡以前不使剑。”有人低声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第一次。”又有人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震撼。
关于杨小凡的一切，在座众人早已翻来覆去查了数遍，大术法、神通、底牌，皆有迹可循，唯独剑术，干干净净，无半分根脚，仿佛凭空习得，一出手，便惊艳全场。
金雷殿殿主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茶水已凉，却始终未喝。
“大道殊途。”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随即放下茶盏，“嗒”的一声，落在石桌上，“同归。”
场中。
冰寒道术的气息，在杨小凡周身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入微境长老察觉到水系力量与五行大手印的融合痕迹，光明与黑暗之力也在他周身蠢动，与阴阳之力相互牵引，却始终被他死死压制。
他只用剑。
一道惊呼骤然炸开，刺破死寂。
邵山倾的剑术，再变。
白色剑意凝成一尊仙人虚影，立于云端，身姿挺拔，手捏剑诀，周身萦绕着淡淡仙雾。
仙雾缭绕，祥云铺路。
邵山倾脚踩云团，衣袂翻飞，周身仙气氤氲，无半分剑仙的冷冽，反倒透着一股仙人的缥缈与威严。
“剑气化形已是顶尖。”抚仙门门主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惊叹，“他竟做到了意境化形。”
庞弘追求人剑合一，将剑炼入骨血，那是外求，求的是剑与身合。
邵山倾则不同，他把自己的道、自己的神魂、自己的执念，一寸一寸，尽数融入剑意之中。
身是剑，魂是剑，连每一根发丝垂落的弧度，都暗含着剑理。
杨小凡的眉间，动了一下。
极细，眉心皮肤皱起，又迅速展开，不到一息，快得无人察觉，唯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毫眸依旧在运转，世界在他眼中，依旧是慢动作。
天道之书在神识海悄然翻开，金色剑诀从书页中飞出，融入神识，再顺着手臂，缓缓流向指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伸，像是在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指尖的暖意，与手中烛照神剑的温度，渐渐交融。
“杨小凡快撑不住了。”有人低声断言，语气笃定。
剑势上，邵山倾已稳稳压过一头。
烛照神剑的剑圈，正一寸一寸收缩，往后退去，虹光边缘，已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冰面被重物碾过，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再缩下去，剑势崩碎是小事，宋响那柄佩剑，怕是也要毁于一旦。
裂纹持续蔓延，细微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杨小凡只皱了皱眉，眉峰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剑刃上的裂纹，清晰地映在他的瞳孔里，连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指腹轻轻从剑脊上抹过，动作轻柔，似在安抚一柄有灵之物，指尖触到剑脊的温热，还有那细微的震颤。
对面，邵山倾也皱着眉，眉峰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疑惑与凝重。
斩天一剑，已催至极致，剑意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再拉一分，便会崩断，连他自己，都要被反噬。
可烛照神剑的剑势，虽退，却始终未溃，像一块顽石，任狂风暴雨冲刷，依旧屹立不倒。
邵山倾深吸一口气，喉间滚出一声闷响。
仙气在他的混沌世界深处翻涌，像地底沉睡的岩浆，无声滚动，灼热而狂暴。他演化的仙人虚影，看似精妙绝伦，可虚影终究是虚影，镜花水月，终难持久。
杨小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无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细微的话语。
“何为仙。”
他说得极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
这句话若是被在场的半仙境老怪物听去，怕是要疯。
他们穷尽千年，耗尽心血，也没能摸到仙的门槛，若能参透“仙”之一字，早已破境飞升，脱离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