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间,只剩天道会这一个摊位。
摊位上陈列之物,并无半分惊艳。
此前爆火的魂丹早已售罄,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六品灵丹,晶瓶擦拭得一尘不染,通透干净,可瓶中丹药色泽寻常,无流光、无异彩,平平无奇。
杨小凡盘膝端坐在摊位后,脊背松弛微沉,五指轻搭膝头,缓缓叩击。
姜老静坐在他身后五步之地,双目垂阖,周身灵力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外泄气息。
可无形神识早已铺展百丈方圆,牢牢锁死整片区域,分毫动静皆在掌控中。
人流往复,络绎不绝。
诸多泽洲星域修士脱离人群,三三两两靠拢而来。
过来的人并不是为了丹药,只是为了杨小凡。
杨小凡失踪十日、绝境生还、更是破境进阶的消息,在昨夜就在全城风传,今日已然成了华胥城最热门的话题。
有人驻足于摊前,低头扫过摊上的丹瓶。
眉头骤然紧锁。
“六品?”
那人抬眸看向杨小凡,目光来回打量,嘴唇数次开合,终究压下了心底的诧异,转身离开了。
一拨又一拨的人走上前。
驻足观望,蹙眉,摇头离场。
无声的质疑,在人流中悄然蔓延。
米乘风默默上前,将错落的晶瓶重新规整排布,行列比先前愈发齐整。
沈安旭抬手,将试丹价签前移了半寸。
顾幼云、吴安华分坐摊位两侧,一人守着阵纹,一人护着器纹,各司其职,默然不语。
鹿浩抱臂而立,眸光扫过往来人流,神色沉静。
人群忽然被两股沉猛气力分开。
两道魁梧身影横穿广场,步步踏实,靴底砸落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巨响。
二人停在天道会摊前,垂眸看向摊位上的六品灵丹,嘴角同步下沉,满脸的鄙夷之色。
“区区六品灵丹,也敢拿来做新品展示?”左侧修士抬手弹向晶瓶。
“嗡。”
瓶身剧烈摇晃,丹药在瓶底滚动碰撞。
米乘风手掌疾探,稳稳按住瓶身。
右侧的修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试丹还要收星元石。你们天道会是丐帮起家,还是以为天下修士都是愚钝之辈?”
语声敞亮,毫无遮掩,尽数落入周遭围观人群耳中。
数名正要靠拢的修士顿住了脚步,踮脚探头观望。
广场中央丹圣宗摊前,亦有人闻声回头,瞥向岔街口,转瞬又收回目光,继续驻足丹圣宗展台前。
杨小凡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了半息,随即越过他们的肩头。
数名天元宗长老的身影站在人群之外,遥遥眺望着天道会摊位这边。
距离甚远,可地仙的目力足以洞悉全场。
他们不上前、不干预,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隐忍观望。
迦洛堂。
杨小凡心底闪过这二流宗门的根底。
偏居寻常星球,向来寂寂无名。
数月前的一则花边传闻浮上脑海,天元宗一位入微境长老新纳了一名小妾,正是迦洛堂堂主之女。
前因后果,瞬间通透。
“话说完了?”
杨小凡收回膝上叩动的手指,缓缓起身。
动作平缓松弛,无半分凌厉锋芒。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姜老,骤然睁眼。
“要是说完了,就滚。”
左侧迦洛堂修士非但不退,反倒踏前一步,气焰嚣张:“难道我说错了吗?拿六品的垃圾丹来华胥城,还不许人评说了?你们天道会,莫非还想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聒噪。”
杨小凡语声平淡无波,轻重缓急与寻常闲谈别无二致。
下一瞬,残影乍闪。
姜老身形原地消失,速度快到极致,全场九成修士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密集清脆的啪啪声骤然炸响,如暴雨砸在瓦檐上,连绵不绝。
两名迦洛堂修士护体真元瞬间崩碎,薄如蝉翼的屏障不堪一击。
二人抬手格挡的动作刚起,便被层层掌风锁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地仙巅峰镇压两尊空幻修士,仅凭肉身掌力,便足以碾压。
整整一百个巴掌,起落不停。
最后一声脆响落定,姜老身形骤然归位。
来去如风,静立如初。
依旧垂眸阖目,敛息静气,立于杨小凡身后五步,仿佛方才那番雷霆惩戒从未发生过。
摊前二人僵立原地,双颊高高肿起,唇瓣外翻。
血丝混着涎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二人喉头滚动,想要怒斥辩解,出口只剩下含混呜咽声,模糊难辨。
“杨小凡!”
广场中央,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灌注了浑厚真元的声音,沉沉碾过八方嘈杂,将所有细碎议论声尽数压下。
天元宗云长老带着两名同门缓步走出人群,衣袍迎风不动,步履沉稳,气场慑人。
他停在迦洛堂二人身侧,看着那两张狼狈肿胀的脸面,眉头死死拧起。
再抬起头时,面色已然沉如寒潭。
“当众行凶,肆无忌惮!”云长老转身面向围观人群,声线再度拔高,“天道会这是仗着麓天宗的庇护,便肆意妄为,欺压弱小!”
“迦洛堂道友不过是直言评述。拿六品灵丹在华胥城大典上展出,亘古未有!杨公子要是觉得言不符实,大可当众辩驳,以理服人。这一言不合便下狠手,此等行径,与恶霸有何异?”
这番话,字字诛心。
没有怒骂,也没有吵闹,只借规矩立势,悄悄撬动人心。
将一己私怨,化作众人的共性顾虑,悄然挑动舆论。
人群瞬间躁动。
细碎的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华胥城大典自有千年铁规,参展丹药最低品阶为七品。
杨小凡以六品丹参展,本就破了先例,落人于口实。
云长老句句紧扣规矩道义,瞬间占据了法理上风。
麓天宗门人眉头紧锁,纵然有心维护,一时间也无从辩驳。
两名迦洛堂修士缓过气息,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肿起的脸面扭曲变形,泪水混着血水纵横流淌。
“云长老救命!我等只是陈述了一下事实,便遭到如此毒打!他们天道会仗势欺人,霸道蛮横!往后这麓天宗的丹药,我等是不敢买了!”
哭诉悲切,声泪俱下。
二人跪姿极有讲究,不跪云长老,面朝四方人群,将满身狼狈尽数展露,博取在场所有人的同情。
杨小凡默然旁观。
任由二人哭诉卖惨、煽动人心,既不打断、也不辩解,静静等候全场声浪渐歇。
待他们收住了最后一丝哭声,这才抬步踏出两步,站在暖阳之下。
嘴角轻轻上扬,浮出一线浅淡笑意。
“你们这些缩头乌龟,终于肯露头了。”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云长老,语声清朗,“这些时日,你们借着丹圣宗跑来试探,又派遣迦洛堂挑事,自己却躲在幕后运筹帷幄。怎么,今儿个这是沉不住气,要亲自下场了?”
云长老面色不改:“你在说什么,老夫怎么听不懂呢?”
他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二人,语气强硬:“伤人需偿理,犯错需认错。今日之事,你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杨小凡的笑意骤然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