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斜落，铺洒岔街口青石长板。
明暗一线笔直切开天道会摊位前的空地，泾渭分明。
云长老立身亮处，天元宗制式衣袍平整挺括，胸前宗门禁纹被日光灼得发亮。
他身后悄然聚拢二十余人，无一天元宗嫡系，都是些闻声趋附的散修与二流宗门子弟。
众人站位极有分寸。
不近，讨不得亲近殷勤；不远，落不下趋附诚意。
刚刚好卡在云长老视线可及的范围，又能彻底避开麓天宗锋芒，稳妥至极。
广场中央人流忽然分开。
子国孟携麓天宗数位长老缓步而来，步履沉稳，径直来到杨小凡的身后。
无人言语。
一众人身形站定，衣袍无风自动。
浑厚绵长的地仙气息无声铺展，碾压四方。
先前在云长老身后探头探脑、伺机站队的修士，脚步接连后退。
一步。
再一步。
数息之间，尽数缩进人群中，消失无踪。
自丹圣宗暗中挑衅，到迦洛堂出面寻衅挨打，天元宗始终隐于幕后，借刀博弈。
此刻云长老亲自跑出来站台，藏在暗处的刀刃，终于亮了出来。
云长老双袖一拂，抽出双手负于身后。
“杨小凡，你还没有回答老夫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暴不厉，却层层碾压扩散，覆向整座广场。
逛展的四方修士闻声尽数驻足，纷纷侧目岔街口。
人流飞速汇聚，转瞬便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洛五星域修士挤入人群，他们不知道泽洲星域的宗门纠葛，却看懂了两大顶尖势力当众对峙的凶险场面。
人群之中，一道低沉声响悄然传出：“大典千年铁规，七品丹方有参展资格。你拿六品丹药来参加，这本就是坏了规矩。”
话音刚落，对立声即刻响起：“规矩是人定的，又不是天道铁律。从未有法则明文封禁六品丹药参展！”
两拨人当场争执不休，人声渐沸，嘈杂四起。
场中两大核心人物，皆未回头。
十步空地相隔，两道目光凌空相撞，无声交锋。
“云长老一口咬定，我这丹药是垃圾。”
杨小凡指尖轻转，那枚暗青六品丹药在日光下缓缓旋动，肌理毕现。
“是非对错，需凭实证。阁下上下嘴唇一碰，便可定丹药品级、断世间优劣？”
云长老眼皮轻跳，眸光沉敛，闭口不答。
他静待杨小凡心浮气躁、口出狂言，自陷死局。
杨小凡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若是世间七品灵丹，药效、纹理，皆不如我这枚六品丹，又该如何啊？”
一语落地。
全场倏静。
半息之后，轰然炸开。
倒吸凉气的嘶声、戏谑的嗤笑、摇头叹息的感慨，此起彼伏。
丹药之道，品级便是天堑鸿沟。
六品灵丹扎根灵气炼化，七品灵丹已然触摸天地法则。
二者之差，绝非药力厚薄之别，是大道层级的绝对碾压。
以六品逆七品，如执木刃劈精铁，从无胜算。
云长老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弧度，浅淡却锐利，这一幕尽数落入杨小凡眼底。
这正是他等候许久的时刻。
“狂妄无知。”
云长老吐出四字，转身面向全场围观修士，声线陡然拔高：“诸位可都听到了！天道会展出的六品丹，扬言可以碾压七品灵丹！”
“老夫修行至今，还是第一次听闻此种天大笑话。”
“若你这六品丹药，真能稳压七品，老夫当众致歉，认你丹药绝非凡品垃圾！”话锋骤然一转，“可若是败了？”
他袖中拳头微拢，静待多时的反问，终于如期而至。
先诱导杨小凡把话说满，再顺势锁死赌局。
一旦落败，天道会的招牌、麓天宗的颜面，必将当众被砸碎。
人群尚未沸腾，一道身影就稳步走来。
来人是方寒。
他穿过层层人墙，来到云长老身旁。
站定的刹那，袖口在余风中轻晃。
他没看杨小凡，先对着云长老拱手行礼。
礼毕，他转身抬手入怀，取出一只通透晶瓶。
瓶中一枚碧青丹药静静悬浮，日光落顶，表层淡青光晕层层铺开，细密丹纹顺着丹体缓缓流转，生机盎然。
灵元丹是丹圣宗立足泽洲星域的根基，七品灵丹中的爆款，药性稳定、受众极广，是无数修士心中的七品标杆。
方寒双手托举晶瓶，朝前递出，姿态坦然：“既然天道会扬言六品压七品，丹圣宗愿以灵元丹应战。”
“灵元丹落败，自此撤出市场除名，永世不售。”
“天道会落败，便永世不得涉足丹道。”
两句赌注，字字千钧。
此举看似倾尽宗门底蕴豪赌，实则胸有成竹。
六品逆七品，亘古未有。
他要借这场必胜之局，把昔日跪地受辱的道心之耻，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云长老眉头微蹙。
此赌局赌注过大，即便胜出，也会让旁人看穿丹圣宗的心虚忌惮。
堂堂老牌丹宗，竟会惧怕一个新晋天道会，为此还押上命脉豪赌。
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
杨小凡先看了一眼晶瓶，最后看向方寒。
他面上无怒无喜，无半分波澜，唯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在这之前我便说过，丹圣宗必灭。”
杨小凡抬手，将捏着的那枚六品丹放回晶瓶，动作轻柔，宛若收纳绝世珍宝。
“尔等急着找死，那我便满足你们。”
他抬手轻挥。
米乘风即刻从摊前踏出，掌心托着一枚暗青丹药。
品相寻常、色泽暗淡，与场外所见的普通六品丹别无二致。
唯有杨小凡心知肚明。
此丹内嵌着还魂丹的丹纹肌理，高阶八品丹纹被他拆解为十六道基础纹络，丝丝入扣，熔于六品丹胚之中。
如同将无上仙剑的通天剑意，刻入一柄凡铁木刃。
木刃形制未改，可出鞘劈落之际，剑意杀伐，真实无虚。
另一侧，周隆快步折返，自丹圣宗摊位取来一枚最新炼制的灵元丹。
碧青丹药落于方寒掌心，醇厚丹香瞬间炸开，顺着风势漫溢全场。
吸入口鼻，四肢百骸皆生暖意，体内元力蠢蠢欲动。
周遭数名混元境修士不自觉深深吸气，眼底浮出沉醉之色。
这便是七品灵丹的底蕴，无需言语佐证，单凭药香，便足以碾压下品丹药。
赌局既定，试丹裁判却成了难题。
麓天宗出手，天元宗必不认；天元宗评判，麓天宗亦不服。
随机选取路人，双方皆存戒备，不肯轻信。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百般推敲，始终无人能提出两全之法。
“我来。”
清朗声响自洛五星域的人群中传出。
施业缓步走出。
他是华胥城开市的熟面孔，年年赴会，公允有度，在两界修士中皆有口碑。
身后两名弟子紧随其后，一人捧玉简，一人托空丹盘，仪态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