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尤，睁开了眼睛。
一道朦胧虚影自炉中缓缓站了起来，轮廓苍茫，虚实难辨。
抬手、虚握。
一柄宽大的荒月刀瞬间凝形掌心，刀身古朴厚重，表层密布万千古老巫纹，道道纹路明暗吞吐，吸纳炉内灵气，生生不息。
荒月刀凌空斩落，势破万法。
漆黑流火应声崩碎，化作漫天细碎法则光点，四散飘飞。
一部分光点融入剖尤虚影，滋养神体；一部分沉入炉壁，修补裂纹。
方才密布的蛛网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消弭无踪。
院外气流骤然炸开。
殿主身形破空掠出，速度极致，衣袍翻飞带起的凛冽风压，硬生生压弯院中古树枝桠。
半仙境浩瀚威压铺天盖地碾压铺开，瞬间笼罩百里方圆，锁死每一寸空间气机。
片刻。
劲风回笼，殿主去而复返。
素来温润的面容上，覆着一层死寂灰白。
人已遁走。
能在半仙境的手中安然脱身，全程行云流水、不留痕迹，金雷殿内，能有此能力的寥寥不过一掌之数。
殿主语声平直冰冷，如寒湖封冻，没有半分起伏。
“快，敲响万年钟。”
幻微微点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没入墙角暗影。
瞬息之后。
金雷殿最高钟楼之上，第一道钟响轰然炸开。
声响沉厚磅礴，不似金铁撞击，反倒如万山坠平湖，震起千层气浪，层层碾压扩散。
穿透护山大阵，破开层叠云层，越过星域虚空裂缝，荡向四方。
第二声。
第三声。
全域震颤。
灵药园中，一众药童尽数停手，悬空的水瓢静静凝滞。
灵液顺着瓢沿缓缓滴落，砸入灵土，无人顾视。
段郁与沈昂正蹲身田间，依杨小凡所留古方调配灵液。
钟声穿透肉身经络，一缕森凉寒意自头顶灌落，浸遍四肢百骸。
段郁骤然起身。
“万年钟响。”
二人目光相撞，眼底同时掠过一抹沉重之色。
他们不害怕身死，就怕传承百万载的金雷殿，根基将倾。
二人弃下水瓢，转身疾冲传送阵。
洒落的灵液砸在松软灵土上，点点坑洞转瞬被湿土填平。
主殿之内，转瞬人满为患。
即便是驻守异星的长老，听到钟声之时立马乘坐传送阵仓促往回赶；那些闭关潜修者也被强行唤出，眉眼间还凝挂着入定时的寒霜。
四百余人站立在大殿中，入微境强者六七十位，余下的都是地仙境修为。
来到大殿的这些强者，第一时间定格在殿主身侧那道年轻身影之上。
杨小凡，空幻三重。
此等修为，在一众地仙、入微强者环绕的主殿中，与蝼蚁无异。
可他端坐在殿主身侧，身姿端正挺拔，嘴角一缕未干血丝醒目刺眼，落落大方，不见半分局促。
冷长老入殿，扫过杨小凡，眉心骤然紧锁，片刻后默然归位。
文长老紧随其后，目光在二人之间往复扫视，嘴唇轻颤，最终压下心中的疑惑。
见所有人都到齐，殿主抬手一挥。
“轰隆……”
主殿巨门轰然合拢。
“殿主。”
冷长老率先起身，目光扫过杨小凡，语气铿锵：“此人乃是天道会修士，非我宗之人，坐在主殿尊侧，这不合我金雷殿的规矩吧。”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又一名长老起身附议：“确实不合殿规。”
“请殿主还是让不相干的人离开吧！”
接连数人起身声援，转瞬逾十位长老同声发难，交错声浪在大殿内嗡嗡回荡。
殿主一掌拍在扶手上。
坚硬的玉质扶手瞬间崩碎，木屑纷飞，凌空尽数化作细密齑粉。
齑粉尚未落地，一股极致凛冽的杀意骤然席卷整殿。
无形无质，却压得四百余人脖颈发凉，宛若寒刀横架在脖颈，让呼吸一滞。
所有起身发难的长老，尽数缄口。
众人缓缓落座，动作极轻极缓，生怕引火烧身。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宗门都要散了。”殿主语声不高，字字却如砺石磨铁，“你们不思如何破局，反倒纠结这些虚礼规矩。”
四百余人的呼吸，同步骤停半拍。
众人眼底皆是茫然、惶恐。
药园尚在，大阵通明，百万年积淀根基雄厚，何来倾覆之危？
段郁跨步出列，袖口犹沾灵液湿痕，指缝嵌着未净的灵土，满身风尘。
“殿主，可是这十座药园异变之事？”
殿主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示意。
侧门缓缓开启，幻自暗影中踏步而出，身前还押着一道狼狈身影。
陈韦。
他被强行押入殿中，周身灵力尽数封禁，经脉凝滞如死水，半点修为也没有。
长发散乱垂落，遮去整张面容，头颅沉沉抵在胸口，全无往日长老威仪。
幻松开手。
“噗通。”
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上，沉闷巨响震彻大殿。
四百余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昔日并肩论道、位同大半长老的地仙巅峰，此刻匍匐在地，脊梁尽折，状如丧家之犬。
杨小凡瞳底幽光悄然亮起，毫眸无声铺开。
视线扫过满堂的众人，捕捉每一处细微异动。
眉梢颤动、鼻翼翕张、喉结滚动、心率失衡，万般细微变化皆无所遁形。
三息之间，锁定了三人。
这三人在看见陈韦惨状的刹那，呼吸刻意放缓，压至极浅极轻，强行平复心跳。
杨小凡嘴唇微不可察地一动。
高位之上，殿主的耳朵动了动。
“陈韦。”
殿主语声垂落，沉沉砸在陈韦脊背之上。
陈韦缓缓抬头。
眼眶赤红欲裂，嘴唇干裂渗血，喉间嗬嗬作响，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却无半滴泪水坠落。
“杀了我。”
字字裹挟胸腔血沫，腥气刺鼻，沙哑破碎。
殿主语声骤然放轻，却藏无尽压迫：“你连死都不惧，还惧何物？”
陈韦身躯剧颤，骨节嘎嘎作响，浑身抖如寒风枯枝。
段郁上前一步，蹲身与他平视，语声恳切，带着几分悲悯恳求：“有冤便诉，有难便言。四百同门在此，你怕啥。”
陈韦垂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砖上。
殿内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长老们交头接耳，眼神交错，暗自揣测。
杨小凡缓缓起身。
来到陈韦身前，低头看向这尊跪地的地仙巅峰。
“陈长老。”他语声清淡，却压过满堂嘈杂，“这大殿中，被人种下噬魂蛊者，不止你一人。”
“嗡。”
满堂私语瞬间掐断，戛然而止。
宛若无形大手扼住所有人喉间气息，死寂瞬间笼罩整殿。
“你以为缄口不言，就可保全他们？”杨小凡续道，“你想多了，即便如此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他抬手指向紧闭的殿门。
“殿主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彻查到底，清算内鬼。事到如今，你还要顾虑旁人的安危吗？”
陈韦嘴唇剧烈哆嗦，目光惶然望向高位。
殿主微微颔首，目光笃定。
“好……我……”
陈韦倾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两个字。
异变陡生！
一道人影自长老席位上弹射而起！
入微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肉眼很难看清。
满堂四百余人只觉空气骤然撕裂，尖锐啸声刺耳袭来，唯剩一道淡淡残影掠过。
幻反应极快，转瞬掠至陈韦身侧，抬手凝出一道灵力壁障。
一道掌力轰然压落！
“砰！”
强横的力量轰然相撞，灵力壁障寸寸崩碎。
幻的身体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狠狠撞在殿柱之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柱子。
来人的掌势不停，直接印在了陈韦的天灵之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鲜血、碎骨、脑浆瞬间炸开，四溅纷飞。
殿主端坐高位，身形纹丝未动。
按压扶手的五指节节收紧，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杨小凡站在血泊边缘，垂眸凝视着袖口。
一滴猩红血珠沾染素色衣料，缓缓晕开，凝成一朵极小的暗红梅花。
整座大殿死寂沉沉。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浓郁血腥之气层层翻涌，弥漫四野，钻入每个人的鼻腔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