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血雾悬浮半空，迟迟不散。
四百余人各怀心思，有人僵立怔忡，有人眸光游离闪烁。
陈韦的鲜血在冰凉青石地砖上蔓延铺开，晕开一大片暗沉血红，腥冷气息死死黏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
“肖长老！”
段郁跨步而出，靴沿堪堪抵住血泊边缘，鞋底碾过细碎血渍。
他语声发颤，无半分惧意，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翻涌。
他与陈韦、沈昂驻守灵药园上百年，同守一方灵土，朝夕相伴，情同手足。
如今尸骨未寒，殿中血腥味尚且刺鼻，出手之人却从容淡定，若无其事。
肖长老垂眸，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叛徒。”两字吐出，他旋而转身，迈步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死了也活该。”
步伐沉稳，入微境巅峰修为的威压隐隐散开，满堂无人敢拦，亦无人愿拦。
在众人眼中，陈韦身负叛宗重罪，肖长老此举，是清理门户，合规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时，一道淡淡声线缓缓响起：“肖长老。”
杨小凡语声不高不沉，温润平淡，宛若随口而言，全无对峙锋芒。
肖长老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你这么急着出手，是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杨小凡起身，缓步踱出两步，“还是怕他把你供出来。”
“嗡。”
大殿空气瞬间凝固，凉意浸骨。
肖长老慢慢回身，正面对上杨小凡的视线。
烛光摇曳，映得他眼角那道陈年旧疤泛出冷亮光泽。
他定定注视着杨小凡。
一息，两息，三息。
嘴角弧度缓缓上扬，笑意从嘴角攀爬至颧骨，最终沉落眼底，化作一片凉薄。
“杨小凡。”
他念出这三字，语气平直冷硬，如同宣读一纸既定判书。
“你擅闯金雷殿主殿，干涉我宗门内务，已然触犯宗规。按律，当斩。”
数位长老暗中颔首。
冷长老微一点头，文长老指尖轻叩扶手，发出两声细碎轻响。
没人公然出声附和，却人人心照不宣。
无论陈韦叛宗真假，杨小凡终究是外宗之人。
外人插手宗门内政，已然动了金雷殿诸老的底线与体面。
杨小凡迎上对方压迫目光，唇角同样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即便我闭口不言，肖长老，”他语声轻缓，字字清晰，“你也从未打算让我活着踏出此门吧。”
肖长老不否认。
“不错，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一句话裹挟着五千年深耕宗门的傲慢与底气，沉沉压来。
二人隔空对视。
一边空幻三重，修为低微，在满堂强者中宛若蝼蚁；一边入微巅峰，位高权重，威压慑人。
中间隔着整整两大境界的天堑，隔着四百余名宗门长老，隔着一地尚未干透的猩红血泊。
“说到外人。”杨小凡偏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肖长老周身，审视分明，“你在金雷殿扎根了五千年，可这五千年，你到底是替谁守的宗门？”
肖长老骤然纵声大笑。
笑声炸裂开来，撞击殿宇穹顶，回荡不休，震得梁柱微颤。
“五千年守护宗门！”他张开双臂，转身环视满堂四百余长老，“今日竟被一介黄口小儿污蔑为外奸！诸位同门，何其可笑！”
寥寥数人勉强附和轻笑，余下众人尽皆沉默。
角落数位老牌入微境拢袖垂眸，充耳不闻，置身事外。
“你藏得如此之深，这五千年隐忍，实属不易。”
杨小凡抬手，轻拍两掌，掌声清淡，在死寂大殿中格外刺耳。
肖长老笑声瞬间掐断，戛然而止。
他眼皮剧烈跳动，眼角旧疤随之抽搐不止，面色彻底沉冷。
“你今日若拿不出实证……”他踏前一步，入微境巅峰威压如山崩海啸，“就算是殿主出面，也保不住你！”
段郁双拳死死紧攥，指节泛白。
沈昂垂首而立，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在青石地砖上，晕开极小的湿痕。
杨小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步未退。
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截干枯美汉草，轻轻搁置身侧案几之上。
草叶枯黄蜷缩，七片叶片干瘪起皮，是他早前从异变灵药园带回的证物。
“世人皆知噬魂蛊阴毒，却少有人知其克星。”
杨小凡垂眸看着手中的枯草，语声轻柔，似自语自念。
“菩提气韵可镇蛊。但凡身中噬魂蛊者，一旦触碰菩提灵韵，蛊虫即刻受激反噬，通体如万千钢针穿刺。这般彻骨剧痛，即便是入微巅峰，亦难忍受。”
他抬眼，眸光扫过满堂众人。
“真假虚实，一试便知。”
殿内细碎私语骤然四起，嘈杂蔓延。
菩提镇蛊之说，众长老闻所未闻。
数位丹道长老两两对视，眉心紧蹙，眼底满是疑虑。
“荒唐至极！”一名长老骤然起身，“我等皆是金雷殿高位长老，岂容一介外人随意试探拿捏！此例若开，宗门颜面何存！”
数人接连起身附和，声浪层层叠加。
有人怒斥杨小凡越界，有人转头望向高位殿主，暗含质询，有人目光死死盯着地上血泊，心绪纷乱。
殿主缓缓抬手。
无声无息间，满堂嘈杂尽数压落，归于寂静。
他端坐残破座椅之上，眸光沉沉扫过每一张面孔，洞穿人心。
“试试也无妨。”
一句话，一锤定音。
侧门暗影微动，幻推着一只漆黑方盒缓步走入大殿。
方盒一尺见方，通体黝黑哑光，盒顶正中开着一处拳头大小的圆洞。
他行至殿中，将黑盒稳稳搁置在陈韦未干的血泊之旁，随即退后三步。
“盒中装有菩提。”杨小凡抬手指向黑盒，“诸位长老，只要将手伸进盒中摸一下。体内没有蛊虫，自会安然无恙；要是体内有噬魂蛊，必遭反噬，原形毕露。”
死寂再度笼罩大殿。
四百余人两两相望，无人起身，无人推脱。
空气黏稠如胶，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所有人都在观望，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肖长老环视周遭，凉笑一声。
“我先来。”
他袖袍一挥，大步踏出。
“我便让你彻底死了这栽赃嫁祸的心思！”
他立于黑盒前，俯身探臂，整只右手自圆洞伸入，没至肘弯。
满堂四百余道目光，尽数盯着他那条手臂，一眨不眨。
殿中烛火猛地一跳，火光摇曳不定。
下一瞬，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
声音尖锐短促，破碎刺耳，全然不似人声，反倒像负伤野兽在悲鸣。
肖长老猛地抽臂后退，身躯骤然弹开，后背狠狠撞在粗实殿柱上。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他垂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五指不停颤抖，反复张开、攥紧、再张开，像是在拼命甩开某种附骨的无形异物。
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肖长老真中了蛊？！”
“五千年的宗门元老，怎么会如此？”
“菩提镇蛊，竟是真的！”
先前出声为肖长老辩驳的几位长老，此刻尽数闭上了嘴，面色煞白。
“拿下。”
殿主语声冷沉，不带半分情绪。
幻身形一晃，瞬闪至肖长老身侧，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他肩头经脉。
肖长老全无反抗之力，脊背死死抵着殿柱，双手抱头蜷缩身躯，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蛊虫反噬的剧痛彻底碾碎了他的傲气。
杨小凡收回目光，平视满堂众人。
“下一个。”
无人动身。
此刻的沉默，再无半分不屑轻蔑，只剩彻骨忌惮。
人人心底惶恐，生怕下一个暴露的，便是自己。
段郁毅然跨步出列，大步走向黑盒。
俯身、伸手、入盒、触碰、收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迟疑。
他摊开掌心，纹路清晰，干燥温热，无半点异常痛感。
“我没事。”他立到殿中右侧，高声道，“清者自清，为金雷殿清白，诸位当坦然一试。”
有人带头，人心稍稳。
数位长老相继起身，依次上前查验。
伸手、触碰、收回、归列。
每一人安然过关，面色便松弛几分，似卸下千斤枷锁。
右侧清白之人越聚越多，左侧留守者愈发稀少。
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有人眼底已然露出释然之色，皆以为此番叛宗之乱，唯有肖长老一人作祟。
杨小凡静静站在黑盒旁，默然旁观。
他紧盯着每一人的伸手姿态、触碰瞬间的微表情、转身迈步的轻重缓急，眼底清明，无半分松懈。
一炷香后。
全员查验完毕。
除却肖长老全员安然无恙，无一人出现反噬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