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金不焕的声音阴恻恻的,如同地窖里刮过的冷风,打断了刘掌柜的车轱辘话,“您这些话,翻来覆去,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安保再严,防的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挡的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可明日要来的是些什么人?”
“在座的都心知肚明。怕的是暗箭,是盘外招,是...某些自恃身份、不把拍卖行规矩放在眼里的人,硬要掀了桌子!”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孙管事低垂的眼睑,又掠过在座其他几人,最后钉在刘掌柜惨白的脸上:“你拍着胸脯保证拍卖场内的安全,可能保证公平二字,在这寅客城的地界上,真能如铁律般不容撼动?若有人就是不讲这公平,你待如何?你聚宝楼,又待如何?”
这话尖锐如刀,直指最敏感、最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核心。
密室内霎时一静,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探究,都聚焦在了孙管事身上。
刘掌柜的嘴唇哆嗦着,拿着手帕的手僵在半空,额头的汗汇成一股,顺着太阳穴流下。
通汇钱庄的大掌柜钱世通,留着一撮精心打理、捻得油光水滑的山羊须,手中两颗包浆浑厚如玉的文玩核桃终于停止了转动。
他脸上惯常挂着的、属于顶级钱庄掌柜的圆滑笑意淡去了些许,眉头微蹙,沉吟着接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与权衡:“金东家所虑...不无道理,话虽直白,却也是实情。白家乃我寅客城定海神针,大司马更是国之柱石,威震边陲,我等皆受其荫蔽,方有今日之安稳营生。此恩此德,自当铭记。”
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刘掌柜的布置,听起来是周到。我通汇此次对那几幅古画有些兴趣,自然也希望拍卖会顺顺利利,大家都有钱赚,和气生财嘛。”
“为此,老朽也调了钱庄里八名身手不错的护卫过来,听凭刘掌柜差遣,协助维持场内秩序,以防有些不懂规矩的客人闹事,扰了诸位雅兴。”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支持态度,也暗示了自己并非空手而来,同样关心拍卖会的顺利进行。
他话锋一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的纹路:“然而,商有商道,市有市规。聚宝楼百年信誉,寅客城商界脸面,皆系于此‘公平’二字。这规矩若因人而破,因势而废,则信誉崩,脸面失,人心散。”
“届时,莫说外来重宝不敢入境,便是本地商户之间,恐怕也要生出无数猜忌与嫌隙,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他抬眼看向孙管事,语气诚恳中带着试探:“孙管事,老朽愚见,或可...寻求一个两全之法?既能顾全白家颜面与需求,又不至公然坏了拍卖场的百年铁律?比如...我等在座诸人,或可私下有所默契?”
“钱掌柜此言差矣!”
清亮而沉稳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性。
是锦华绸缎庄的东家沈清澜。
她年约二十七八,穿着天青色绣缠枝莲纹的紧身小褂与同色马面裙,身姿挺拔,气质干练。
长发在脑后绾成利落的圆髻,仅以一根素雅青玉扁簪固定,眉目清朗,肤色玉润,目光清澈坚定。
她经营着寅客城老字号的绸缎庄,与城中众多世家大族皆有生意往来,行事向来以稳妥、诚信着称。
“私下默契,与暗箱操作、操纵市价何异?”
沈清澜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可为白家破例,明日便可为张家、李家再破。规矩一旦有了缺口,便再难弥合。”
“更何况,白家何等门第?大司马何等人物?白墨少家主若真需要此物,必是堂堂正正前来竞拍,岂会接受我等这般近乎施舍、且上不得台面的成全?此举非但不能讨好,反倒可能轻慢了白家,亦让我等自家蒙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也落在孙管事身上,态度不卑不亢:“清澜以为,关键不在我等如何默契,而在白家,尤其是白墨少家主本人,明日将持何种态度入场。他若以白家少主、未来家主之尊,亲至拍卖会,按规矩出价,那我等便只需以礼相待,正常应对即可。价高者得,天经地义。即便白家最终未能得手,只要过程干净,结果坦然,以白家的气度,断不至于因此迁怒。反之...”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若白家不守规矩,或态度暧昧,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永丰粮行的大掌柜周慧,一位年约四旬、穿着深栗色福寿纹织锦缎袄裙、容貌端庄、眼角已有细纹的女子,此刻缓缓颔首。
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沉稳如山,开口时声音略带沙哑,却有一种奇特的、抚平躁动的力量:“沈妹子所言,方是正理。生意是长流水,不是一锤子买卖。有些东西,争一时之意气,不如争长久之信义。但有些根本,是立身之基,是商界共遵的法则,一步让,则步步失据,最终无地可立。”
她抬起眼,目光平和却锐利,对沈清澜点点头,又看向金不焕和钱世通,缓缓道:“妾身经营粮食生意多年,深知规矩二字,对民生生意意味着什么。粮价稳,人心才稳;交易公,市面才公。拍卖会亦是同理。妾身以为,与其费心琢磨如何两全,不如守住公平这一全。”
“白家若守规矩,我等便按规矩来;白家若有别的想法...”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重量,“那也不是我等该擅自揣测、更不该擅自配合的。做好分内事,静观其变,方是稳妥之道。”
坐在她下首不远处,一位穿着酱色团花绸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偶尔透出精明的中年男子,此时也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附和道:“周大掌柜说得是。咱们做药材的,最重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拍卖场上,价高者得,天经地义。若是暗地里搞小动作,传扬出去,坏了名声,那才是得不偿失。”
此人是济民堂药铺的大东家,姓何,在寅客城药材行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与周慧的永丰粮行常有药材与粮食物资的互换交易,关系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