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一位穿着赭石色暗纹直裰、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则缓缓摇头,他是四海货栈的东家,姓霍,主要经营南北货物流通,生意做得颇大,但近年来受到广源商会物流网络的挤压,心中颇有芥蒂。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规矩自然重要。但这次拍卖会,变数太多。光是那些拿着请柬的外地客商,就不知有多少是冲着压轴宝物来的。若是他们财力雄厚,不惜代价,我们这些本地人,是跟他们硬拼,还是暂避锋芒?”
“硬拼,恐伤及自身元气;退让,又怕失了颜面,日后更难与他们竞争。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啊。”
他的话,代表了另一部分本地商人的担忧,在规矩之内,如何应对外来资本的冲击。
玲珑珍宝阁的阁主柳如眉,一身烟霞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云鬟雾鬓,斜插赤金点翠垂珠步摇,耳畔明珠摇曳,打扮得华丽考究,与室内其他商人的沉稳装扮迥异。
她面容姣好,柳眉凤目,但眉眼间凝着一股不易亲近的冷傲之色。
此刻,她正用戴着翡翠镯子的纤手,端着雨过天青瓷茶杯,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早已无浮沫可撇的茶汤,仿佛周遭的争论与她无关。
直到霍东家说完,她才将杯盖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吸引了些许目光。
她抬起保养得宜的脸,目光清冷地掠过众人,语气冷淡:“外来资本又如何?寅客城的客人,来自天南海北。只要守规矩,凭财力说话,我等自可应对。怕只怕,有人不守规矩,或者...有人想借着本地、外来的名头,行抱团排挤、甚至操纵竞价之实。”
坐在柳如眉斜对面,一位穿着绛紫色福字纹绸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此时也沉声开口:“柳阁主所言甚是。我老凤祥珠宝楼,立足寅客城近百年,靠的也是诚信与手艺。拍卖会,说到底,是实力的较量。财力是实力,眼力是实力,魄力也是实力。但一切,都需在规矩框架之内。若有谁想以势压人,或者联合起来打压谁,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这位老先生姓严,不但是珠宝楼的掌柜,他年轻时更是担任过空明军军中要职,德高望重,说话很有分量。
金不焕停下敲击扶手的手指,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万利亦然。安全第一。毕竟,这次拍卖的金额不小,牵扯的各方也多,谁也不想看到意外,损了钱财,也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睛看向孙管事,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不过...孙管事,城里近来风声,似乎不太对啊。”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金不焕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白家那边...前几日可是出了不小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骸涡宗在背后捣鬼。白家少家主的心上人,也就是那位花家千金,听说伤得不轻,神魂受损...正需要这养魂木温养。”
他这话一出,刘掌柜擦汗的动作僵住了,陈老抚须的手也停了下来,李彪的眼神更加凶悍。
沈清澜微微抬眼,看向金不焕。
柳如眉撇茶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直垂眸的周慧,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金不焕。
骸涡宗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冰,扔进了密室里,让温度骤降。
金不焕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目光却锐利地盯向孙管事:“这次拍卖会,又正好赶上这时候...白家,或者说白家少家主,会不会亲自到场?”
“如果他来了,是为了那养魂木...那么,我们这些寅客城土生土长的生意人,是该识趣地成全一段佳话,还是...按照拍卖场的规矩,价高者得?”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枚红宝石戒指闪烁着妖异的光:“孙管事,城主大人是白老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司马也是对城主大人有不少帮衬。咱们寅客城上下,谁不知道城主府与白家同气连枝?若真是白墨少爷亲自来了,想要这养魂木,那自然是...一切好说。”
“城主府暗中操作一番,让流程顺利些,也无人敢多置喙。白家承了情,城主府面上有光,咱们这些本地商贾,也能结个善缘。”
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和试探:“但...如果来的只是白家的管事,或者...白墨少爷根本不来,只是派人参与竞拍呢?那是否意味着...大司马或许并不想将此事摆到明面上,甚至...帝都花家那边,或者白家内部,对此事另有考量?”
“我们若贸然帮忙,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更何况,”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位本地商人,“咱们几家在寅客城经营多年,根基在此。这养魂木若是被外来之人,或者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拍了去,对咱们寅客城,是福是祸?对白家,又真是好事吗?”
刘掌柜的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淌下。
金不焕这话,简直是把最敏感、最棘手的问题直接摊开在了桌面上!
孙管事捻动念珠的指尖已然发白,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压力、期待、质疑,甚至隐隐的不耐。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但话该如何说?
城主虽有维护白家之意,但也绝不愿看到寅客城商界因此生出大乱子,更不愿背上干涉拍卖、破坏规矩的恶名。
这个尺度...他需要有人递个梯子,或者,有个足够分量的人,来帮他分担这决策的压力,甚至...替他做出某种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