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师侄遇到过它?”熊长老放出灵力,安抚着又凶又狼狈的狐狸,悠悠叹口气。
“这是我们两月前在寒霜岭山脚捡到的,当时它就只剩一口气,放任不管怕是活不了几天,干脆就带回来养了,本想等它好了再任它自由来去,结果今天却突然失控……”
眼前的狐狸优雅端坐,乖巧不已。
它时不时蹭蹭溯光剑,还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若不是几位兽修身上伤口明显,没人相信这小狐狸方才还是双目猩红,逢人便抓咬的失控模样。
“你们遇见它时,就是三条尾巴吗?”
卫渊问着,缓缓俯身蹲下,对上狐狸清澈懵懂的眼睛。
它似乎并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死磕三天,最后成功抢走它守护的溯光剑的人。
熊长老轻手轻脚地摸摸狐狸头,满目尽是怜惜。
“对啊,这小家伙还险些又断一条。”
寒霜岭终年风雪漫天,但他们遇见这狐狸那天,雪大到仿佛要覆盖万物。
为了给灵兽采摘提升灵识的雪莲,又念及寒霜岭太过危险,熊长老只能亲自带队,结果临走时发现雪地上有个鼓包,鬼使神差地扒开后就见浑身是血的狐狸。
万里无瑕的白上就落了这么一抹红,却亮得扎人眼睛。
它刚断了第四条尾巴保命,第三条断了一半,伤口处还有魔气残留,几人连忙放出灵力供它吸收,试图吊着它最后这口气。
“……是赤烬九尾狐。”熊长老道。
赤烬九尾非寻常狐类,因其体内流淌着一丝神兽血脉,属于千年难遇的灵兽。
不同于其他九尾狐需修炼进化尾巴,赤烬九尾生来便拥有九条尾巴,若遇到危险情况可选择断尾保命,每次断尾皆会失去记忆。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六次,因为最后三条纯好看,只要断彻底,就死彻底。
周遭狂风呼啸,大雪封山,熊长老却满头是汗,不得不咬牙做下决断:
“众人助我施法,必须保住它的尾巴。”
最终魔气被熊长老吸收于自己体内,才挽救了气若游丝的狐狸。
后来众弟子从雪山将其抱了回来,好吃好喝供着,眼瞧着马上就能放归寒霜岭,结果今天就来了这么一遭。
“好在你们师兄妹俩反应快,多谢了。”
熊长老散出几缕灵气,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家伙准备回去,“我们也得带它回去观察观察了,保不准这次又得撞出点内伤来,这小家伙真是个不省心的主。”
结果他还没走出一步,人就停下了。
回头一看,狐狸尾巴正紧紧缠着温瑜的手腕不肯松……
熊长老惊叹:“你这狐狸,还赖上人了。”
还没见过它对点苍峰的弟子这般亲近。
不等有人上手把尾巴解开,当空劈下的溯光剑让狐狸尾巴自觉松了,气得狐狸在人怀里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溯光。”
温瑜轻喝,溯光剑嗡响着进了剑鞘。
狐狸见状挣扎更剧烈了,用尽浑身解数要逃离熊长老的胳膊,三条尾巴齐齐朝着温瑜的方向挥舞。
除了卫渊,所有人都看愣了。
没人相信这是平日里不吭声、不理人的赤烬九尾狐。
熊长老乐呵呵的在狐狸脑袋上揉了两把,引得狐狸扭头龇牙咧嘴的对他。
“真不愧有那么点神兽血脉,这脾气果然傲得不行,压根不记恩不说,还单凭直觉和好感认人。”他伸手在狐狸脑袋上戳了几下,有点教训的意味。
同灵兽打了一辈子交道,熊长老自然明白它们就是这个性子。
于是他兀自笑了笑,抬头对温瑜道:“温师侄可讨厌这只小狐狸?”
温瑜藏在袖中的手一顿。
寻常都是问喜不喜欢,怎么到这位熊长老竟是问讨不讨厌。
她仔细瞧了瞧那毛团子,思及它还有些灵性,似是同溯光剑格外亲近的样子,如实摇了摇头道:“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多喜欢。”
“喜不喜欢不要紧,不讨厌就行。”
熊长老无所谓地挥挥手,低头看着怀里不安分的狐狸,“是它想跟着你,等它被医好后可能会去找你,届时是否留下,全看你自己意愿,只要不讨厌不会伤害它就行。
这些灵兽可比人好得多,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是人最信得过的朋友。”
点苍峰弟子跟在熊长老身后走远。
方才溯光剑为拦那狐狸,还在地上留了个不深不浅的坑。
“走吧师妹,我们也回去。”
卫渊今日穿了件窄袖的宗袍,袖口抓不到,但衣摆跑不了。
“师兄……”
这语气不用猜,就知道是有问题要问。
温瑜轻拽着他的衣角扯了扯,让人成功停下脚步,她又从身侧绕到他面前站定,煞有其事的同他直直四目相对。
“溯光剑是从哪带回来的?”
她从前问过这个问题,卫渊总是会借其他话题避开,从没正面回答过。
但今日卫渊开了口。
“是寒霜岭。”
温瑜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分。
难怪师兄总不愿和她讲,原来竟是寒霜岭,是那个被大多宗门视若禁地之处。
卫渊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柔和的眸光暗了暗,他伸手归了归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当年是师父同意我去的,他不会置我的命于不顾,寒霜岭对我并没有那么凶险。”
传送阵把两人送回了无相峰。
站在那棵百年古槐树下,师父当年的话语似乎被风再次送至耳畔。
“阿瑜有把很重要的本命剑,在一处极为凶险之地,你需教会她简单的御寒法术,否则此趟怕是有去无回。”
“师父,我能否一人去?”卫渊问。
顾楚易动作微顿,腕力停滞间浓黑的墨汁顺着笔尖淌下,污了纸面。
他缓缓抬眼,望向自己这位孤淡寡言的大弟子,“你当真要一个人去替阿瑜寻本命剑?”
“是的师父。”少年卫渊答。
顾楚易沉吟良久,将手中的毛笔递给他道:“来,写一个你此刻想写的字。”
卫渊三指虚捏笔杆,笔墨起落从容。
对着纸张上清瘦劲挺字迹,顾楚易不信邪地算了三遍,但次次结果都一样。
“去吧,你一人去是最好的。”他注视着自己少年老成的大弟子,又补上句叮嘱:“此去万般注意,无论遇上何事皆要遵从本心,多想想等着你回来的人。”
“多谢师父,弟子谨记在心。”
顾楚易望着卫渊沉稳的背影,目光不由落到桌面,素白宣纸上只书了一个“瑜”字。
“世世寻遇,真不愧是命线相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