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不化的冰雪是寒霜岭最不值得一提的危险,一望无际的厚雪层下是深浅难辨的冰缝,稍有不慎便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除此之外,凛冽的寒风不仅能影响神识,还能抹去一切足迹与气息。
让人迷失风雪,埋骨冰川。
卫渊揣着顾楚易给的一堆丹药和符纸,起初在雪地里走得一步一个坑,后来不知是哪一脚开了窍,试着以灵力引风入阵,意外实现了不费力的踏雪无痕。
从山脚到山顶的那个山洞,卫渊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没想洞门外蹲了只守剑的灵兽。
那灵兽长着狐狸的模样,却比普通狐狸大了不少,它浑身素白的皮毛衬着耳尖、尾梢以及四爪处化开的赤红,那五条长尾铺展扬起,犹如万里冰雪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但这火焰……正在认真给自己梳毛。
卫渊脚下一不留神踩得实了些,雪声骤然惊动了它,引得金色竖眸遥遥落了过来,明明没有蓄势扑击,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那只狐狸静静站在高处盯了卫渊许久,久到他指尖摸上了那道能引天雷的符纸。
可它却缓缓转身进了山洞,只不过在彻底消失前,又回头瞧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卫渊对着满目皆白的雪喃喃自语,整日未言的他嗓音有些发沙。
虽然他看不明白灵狐是警告还是邀请,但无论为了保命还是寻剑,那山洞今日都不得不进,于是只能迈开步子,顶着呼啸寒风,朝那明知危险之地逐渐靠近。
洞内并非设想中的一片黑暗。
完全无需火光照明,岩壁上生长着一片片天然萤石,温润的荧光铺满洞内,灵狐在最深处窝着,它身旁石台上插了柄长剑,剑身透着孤冷清辉。
想必便是师父口中的那把本命剑。
卫渊仔细打量四周,规划着晚些该如何全身而退。
却见那灵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后下巴朝石台方向扬了扬,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卫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属实是看不懂。
见人半晌都一动不动,灵狐又抬爪在石台上轻轻拍拍。
这下人看懂了,“是让我拔剑?”
狐狸十分有灵性地点了点头,又拍拍,像是在催促。
好的剑通常都有守剑灵兽,但凶狠残暴、嗜血无情的版本听多了,这般温和且通人性的属实是闻所未闻。
更别提这灵狐还主动让人拔剑。
卫渊唯恐有诈,又丢了几个石子试探,再确认并无异常后,他便朝着最深处的石台走去。
只此一步,所有声音骤然寂灭,眼前场景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揉了个粉碎。
再回神,远处是当年的卫府大门。
“奉圣上之命,卫府一个不留!”
官兵举着火把将卫府围得水泄不通,如一张带着熊熊火光的网,把这座府邸过去数年的肮脏与卑劣尽数捕获焚烧。
卫渊站在原地冷眼观望,但扶着柱子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后来生而不养的亲爹出现了,被人抓着也要遥遥指向他藏身的方向,嘶吼里带着恨:“那个柱子后面是我儿卫渊!既然一个不留,为什么不抓他!”
下一秒,官兵转身看了过来,卫渊拔腿就跑。
他无比清楚此刻身处幻境,因为依旧能感应得到体内的灵力,毕竟当年的他可并没有灵力。
但为什么是这样的幻境?
这既不是他最怕的经历,也不是他印象最深的事情,难道就为单纯的回溯不幸?
那能够打破幻境的锚点又是什么?
卫渊边思考边借灵力逃跑,记忆里的场景和路线一一清晰,身后追赶的官兵也彻底跟丢。
“继续搜,他一时半会不可能出京城。”
听着墙外官兵脚步渐远,卫渊才得以喘息,想看自己究竟是无意跑到了哪。
只因他未全按记忆中的路线跑,眼下场景对他而言也是全然陌生,绝非当年的记忆重现。
结果刚回头,就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卫渊同样警惕地盯着那人,他指尖微动,转送的阵法已经画好,只待注入灵力就能生效。
此时却忽有一道话音传来……
“夫君你看,阿瑜攥着小木剑不放,不会将来要习武从军吧?”女子温柔的声音如同浸了蜜,听着又甜又喜。
很快,她顺着夫君的目光发现了外人,面上笑容一点点散去。
卫渊不过一眼,便认出那女子怀里的孩子是温瑜,也后知后觉发现夫妻俩的面容有些熟悉,当即垂眸颔首,欠身行了一揖礼。
“是晚辈失礼,不慎闯入贵院惊扰了清静,实属唐突,万望恕罪。”
“这个时候在外面被官兵追……”温年安眼底锐利散去,多了几分探究和打量,“还从西边的方向来,你是卫家的孩子吧?”
“……是。”
尽管卫渊不想认,但这种时候的卫家无异于瘟神,他又不得不认。
温年安听着外面官兵杂乱的脚步声,喉间溢出一声低叹,“你在卫家小辈里排第几?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叫卫渊,家中排第七,平日里不能出门,所以见过我的人极少。”
“原来你就是卫渊。”温年安再次长叹。
卫家待幼子差得几乎人尽皆知,据说甚至不如养的宠物,长辈和兄姐随意苛责不说,就连下人也能任意欺辱,要不是命大怕都活不到现在。
“既然逃出来就莫要再回去了,倘若想我温府留下,我能想办法护你长大。”
卫渊心底微动,一股暖意悄然漫开。
倘若这是当年真实发生的,他或许会留下并在未来想方设法的报答,但如今这是幻境,他留不得也不能留。
于是他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温瑜道:
“多谢温老爷好意,不过我已想好去处,但临走前有样东西可以赠予令千金,倘若信得过我……”
“这有什么信不过?”
温年安拥着夫人走近,一提起女儿他嘴角就有压不下的笑意,“我们阿瑜这么小都有人在乎是好事,况且你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能有什么信不过的?”
眼睛不会撒谎,他看向自家女儿的眼睛里尽是柔和与欣喜,没有半分恶意。
小小的温瑜倒也不怕生。
甚至咿咿呀呀的想去抓卫渊的手。
但卫渊觉得自己手脏没敢让她碰,只顺势把东西给了她,是那唯一一张能引天雷的符纸。
当温瑜抓住符纸的刹那,眼前场景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