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妞比她吃得快多了。
她几乎是趴在碗沿上,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拉,烫得“呼哧呼哧”直哈气,也舍不得停下来。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涌出来。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没有让人看见。
面汤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把睫毛都濡湿了,她抬手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抹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春生坐在旁边,讲学堂里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二妞三妞一边听,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面疙瘩,时不时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屋子里暖洋洋的,灯光昏黄,映着五张吃得热乎乎的脸。
三妞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碗底那一点油光,舔了舔嘴唇,忍住了想把碗舔一遍的冲动,轻轻把碗放在了桌上。
二妞也吃完了,她比三妞慢一些,但也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罗惠玉看见姐妹俩放下了碗,便站起来,端起她们的碗:“锅里还有,再添一碗。”
胖婶连忙站起来拦住:“嫂子,够了够了,孩子们吃饱了,那么一大碗下肚,哪还能再吃得下去?”
三妞也赶紧摇头摆手,连声说:“嫂子,我们吃饱了,真的吃饱了。”
“我家春生还能吃一大碗呢,你们俩大姑娘了,咋可能一碗就饱了?”罗惠玉已经不由分说收走了碗。
去灶房舀了两勺面疙瘩,结结实实地又添了大半碗,端到姐妹俩面前,往桌上一放,“吃,锅里有的是,管够。”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胖婶,“在大同村,饭要吃饱是第一要务,你们娘仨刚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眼下先把自己喂饱了再说。”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像长辈对大孩子的规矩一样。
二妞和三妞看着面前那大半碗新盛的面疙瘩,又悄悄抬头看了她娘一眼。
胖婶的眼眶又热了,她背过身去,装作擦嘴角的样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才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发哑:“你们嫂子让吃,就再吃点。”
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收留之恩,自己以后慢慢报答。
三妞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牙的牙豁子,端起碗来,又香香地吃了起来。
二妞也拿起筷子,这次她吃得慢了些,不像方才那样狼吞虎咽,一口一口地品着,像是要把这顿饭的味道牢牢记住。
吃完晚饭,罗惠玉领着她们去后头的屋子。
“我家院子大,房间多,就我跟春生两个人住,平日里空落落的。”
罗惠玉说着,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你们娘仨看看,这间和二妞三妞住,东边那间大些的给婶子你住,床单被褥都是洗过的,你们放心用。”
胖婶探头往屋里一看,愣住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
白墙刷得雪白,窗户上挂着蓝布窗帘,窗台下摆着一张木头桌子,桌上一只粗瓷瓶,插着几枝干花。
靠墙一张大通铺,铺着厚厚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被子,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棉布,洗得干干净净。
三妞都看傻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敞亮、这么干净的房间。
杨柳村那间土坯屋,终年光线昏暗,墙壁被柴火烟熏得黑黢黢的,到了夏天屋子里一股霉味,一到下雨天,地上摆满接漏水的盆子。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
软。像是摸着了一团云一样。
“这是棉花。”罗惠玉笑着解释,“咱们大同村才有的棉花,弹得蓬蓬的,到了冬天,这被子一盖,暖和得很。”
三妞把脸凑近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是晒过的,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太阳的味道,夹杂着奇特的清香。
她从来没有盖过这样的被子。
在杨柳村,她跟二妞盖的那条又旧又硬的被子,里头塞的是芦花,硬邦邦的,盖在身上跟盖木板似的,冬天又冷又扎人,姐妹俩挤在一起,冻得直打哆嗦。
胖婶站在门口,看着两个闺女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摸来摸去,像两只进了粮仓的仓鼠,眼眶又是一热。
她赶紧别过头去,对罗惠玉说:“她嫂子,我们娘仨挤一间就够了,你何必多收拾一间……”
罗惠玉摆摆手:“婶子你就安心住着,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住上人才好哩。”
胖婶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了。
春生从隔壁自己的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小包,跑到二妞和三妞面前,把包袱摊开,:“这是招娣姑姑送我的布偶,睡觉的时候抱着,睡得可香了。”
包袱里是里面是几只毛茸茸的布艺木偶,一只小猪,一只小狗,还有两只胖乎乎的还长着黑眼圈的动物她俩不认识是什么。
见她俩不动手,春生罗惠玉把两只熊猫布偶分别往她们怀里一塞:“这大熊猫你俩一人一只。”
二妞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着,又轻又软,里面应该用的是和棉被一样的材料。
她立时便喜欢上了,对着春生道:“谢谢春生。”
夜里,胖婶躺在床上。
灯已经吹了。
屋里黑漆漆的,但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外头微弱的月光。
被子盖在身上,轻软的,暖和的,把她整个包了起来,舒服极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干净的房梁。
她这辈子住了快二十年的土坯房,男人不趁干,她便自己拼命挣钱,梦想着有一天能住进青砖大瓦房里。
今天算是圆了自己的梦了。
她翻了个身,侧过头,看见月光从窗纸上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小片银白的光。
隔壁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两个闺女压着嗓子的小声嘀咕。
这俩丫头应该也是兴奋地睡不着。
偶尔还有几声压不住的笑声,在夜里显得清脆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