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听着听着,唇角弯了起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隔着门板听着她婆婆尖利的叫骂声,那时候她还以为这辈子已经没有出头之日了。
她想起柴屋里那股潮闷的气味,想起那把冰凉的铜锁,想起二妞和三妞隔着门板低声喊她“娘”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翻墙的时候,墙头的碎土落在三妞头发上,那孩子仰着头看她,脸上全是泪,却硬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如今她躺在这里,躺在这暄软的棉花被子里,听隔壁的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笑。
像做了一场梦。
一只飞蛾扑棱棱地撞在窗纸上,又飞走了。
胖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在那片微弱的月光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眉头也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是把过去二十年积攒下来的疲惫和委屈,都交给了这一夜的黑。
窗外起了风,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了晃,月光在树影间碎成一片一片。
院墙外头,大同村的夜安静而踏实,偶尔传来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还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整个村子像是沉在一池温水中,安详得连梦都插不进去。
第二天清晨,胖婶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这一觉睡得是真踏实啊,以往她二更天就要起床忙活馄饨摊的活儿,她都记不得有多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她赶紧坐起身,披上衣裳,推开房门,就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香气。
罗惠玉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春生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帮着添柴,小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
“春生,你咋起这么早啊?”胖婶问道。
“我要上学堂读书呀,迟到要挨先生骂的。”春生脆声道。
是了,爵爷之前说过,村子里女娃也能读书认字。
二妞和三妞也起来。
二妞走到灶旁:“我来烧锅,春生你脸上都抹了灰了,快去洗洗。”
春生闻言,伸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却把黑灰涂抹的更开了。
“都醒了?”罗惠玉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招呼,“让春生烧火吧,别多沾一双手了,你们先洗把脸,粥快好了。”
胖婶几人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
井台上放着一个木盆,舀水的木瓢,还有一块干净的粗布巾,显然是罗惠玉提前备好的。
胖婶弯腰舀了一瓢水,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几分。
她拿布巾擦干脸,又把布巾叠好放回原处,这才走进灶房帮忙。
早饭是粟米粥,稠稠的,配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盘炒鸡蛋。
胖婶端着碗,看着碗里黄澄澄的蛋花,又看了看二妞三妞吃得香甜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真实感才渐渐退了下去。
吃过早饭,罗惠玉说要带她们去认认路,顺便去纺织厂和种植基地那边看看。
胖婶帮着收了碗筷,又擦了桌子,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她嫂子,我昨晚上想了想……”
罗惠玉正把一摞碗放进橱柜,回过头来:“婶子你说。”
胖婶搓了搓手,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斟酌字句。
她看了二妞三妞一眼,两个闺女正带着春生收拾桌子,没有注意这边。
她才压低声音道:“昨儿你说带我去纺织厂,我想了一夜……我能不能换个活儿?”
罗惠玉愣了一下,把橱柜门关上,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怎么了?婶子是不愿意去纺织厂?”
“不是不是,”胖婶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为情,“纺织厂是顶好的,工钱高,活儿也体面,我就是……就是怕自己学不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我听你说村里的织机都是新式的,什么飞梭,什么纺车,我连见都没见过。”
“我这辈子就会和面、擀皮、包馄饨,种地我倒是不陌生,从小就在地里摸爬滚打。”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还有就是……我在这儿只认得你,跟你在一起干活心里踏实。”
罗惠玉听完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
人嘛,总是愿意跟着相熟的人,干熟悉的事儿。
“婶子愿意下地那再好不过了,我那边正好缺人。”
“真的?”胖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罗惠玉点点头,“种植基地那边活儿不轻,可都是跟土地打交道,除草、浇水、施肥、摘菜,婶子要是肯来,那是帮了我的大忙。”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到时我跟招娣说一声,她管着纺织厂那边,我这边要个人,她不会不放的。”
胖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松快了许多,连肩膀都往下松了松。
她连声说着“好好好”,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却又赶紧忍住了。
二妞和三妞这时候凑了过来。
二妞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看罗惠玉,轻声开口道:“嫂子,我跟我妹想去纺织厂。”
罗惠玉转过头来,看着这两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有些意外:“你们也想去上工?”
“我在家里也织过布,三妞也会缝补衣裳。”二妞语气有些忐忑。
一月一两多银子的工钱,这在哪里都是只金饭碗,王爷好心收留了自己一家,还帮阿娘安排了活儿,她再提这样的要求,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她见罗惠玉没说话,急忙又加了一句,“我……我跟三妞不要一两银子,我们一个月只要100文就行……不不不,50文,我们能吃苦,也一定认真学……”
三妞在旁边用力点头,像是怕罗惠玉不信,还伸出自己的手来,摊开给罗惠玉看。
那双手虽然瘦小,指节上却已经有了细细的茧子,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