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与唯一的希望,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她拼命寻找的人,就在她身后那道薄薄的门板后,同样身陷绝境,同样束手无策。
而石屋之内,润玉缓缓收回落在门缝的目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昏死过去的应溪,心头依旧盘旋着对那道身影的惊疑与不安,
绞尽脑汁猜测着对方的来意,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念头——
那道一闪而逝的影子,不是敌人,不是眼线,不是巧合。
是专程来寻他们的嫣然。
嫣然的身影彻底没入巷道更浓的黑暗里,方才那阵揪紧心口的失落稍缓,竟莫名生出一丝荒诞的笃定。
她原以为魔市步步皆是索命的獠牙,可几日穿行,除却环境阴寒、气息污浊,
那些传闻中嗜杀成性的妖魔,竟从未真正对她动过手。
偶有低阶妖物垂涎她身上隐约的妖泽,目光贪婪地扫过她,却在与她擦肩的前一瞬,
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震慑,猛地低下头,浑身发颤地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巡逻的魔兵甲叶铿锵,眼神冷厉如刀,可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竟会刻意偏开,
仿若看不见这道在阴暗巷道里格格不入的身影,任由她自由穿梭,从未上前盘问半分。
就连那些盘踞在废弃石屋、夹缝阴沟里的凶煞妖兽,往日里连路过的高阶魔修都敢扑杀,此刻却在她靠近时,
悄无声息地敛了戾气,蜷缩在巢穴最深处,连嘶吼都不敢发出,仿佛她身上携着令整个魔市都忌惮畏惧的威压。
嫣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头掠过一丝不解,却只当是自己伪装得足够精妙,
低阶小妖的气息瞒过了所有妖物的感知,又或是魔市的凶险,不过是外间以讹传讹的虚张声势。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脚步反倒比先前更稳了几分,甚至敢稍稍抬眼,
打量着周遭破败的石屋与幽深的夹缝,心底那点因连日搜寻无果而生的惶恐,竟淡了些许。
她不知道,这一路的畅通无阻,从不是她的伪装高明,更不是魔市徒有其名。
她不知道,在她踏入魔市的第一刻,魔尊林夙那道漫不经心却覆压整个魔域的神念,便已将她的身影牢牢笼住。
他未现身,未出声,未露半分痕迹,只以无上魔威,悄无声息地为她扫平了所有暗藏的杀机,
勒令整个魔市的妖物、魔兵、眼线,不得伤她分毫,不得拦她半步,不得惊扰她分毫。
他是她步步提防、唯恐撞见的死敌,是布下天罗地网、困死润玉与应溪的幕后黑手,
却也是这几日里,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能孤身穿行魔窟、毫发无损的隐秘庇护者。
嫣然依旧抬步向前,目光执着地望向黑暗深处,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自以为是的释然,轻声自语:
“原以为魔市有多凶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要我再找一找,总能找到他们的。”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却不知这份侥幸,是扎在咫尺之人、幕后魔尊心上最疼的刺。
风再次卷过巷道,带着魔市独有的腥腐,却吹不散这层层叠叠的不知。
魔尊林夙立于魔市之巅,垂眸望着巷道里那道渺小却执着的身影,指尖捻着一缕属于她的气息,
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涌,护了她全程,却连让她知晓的资格,都不曾有。
魔市中央最繁华的鎏金阁内,烛火映着满室猩红,红衣如火的清影斜倚在雕花黑石椅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染着暗纹的魔骨佩,目光遥遥投向巷道深处那道渺小单薄的身影,
眉尖凝着几分化不开的疑惑。
“尊主为什么要暗中保护这个小丫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魔将独有的冷冽威压,落在身侧垂首而立的浩渺耳中,让后者下意识躬得更低了些。
“属下不知,只晓得尊主对这竹妖素来格外关照,
多年前便已严令麾下所有人等,不得伤她分毫,违者以抗命论处,格杀勿论。”
浩渺声音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自那以后,无论这竹妖出现在魔域何地,但凡有魔众敢动一丝歹念,不出半刻便会被尊主的神念碾成飞灰,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清影指尖一顿,眸色深了几分。
魔尊性情冷戾狠绝,视苍生如草芥,从无半分恻隐之心,如今竟会为了一只无甚修为的低阶竹妖,
立下死令、暗中庇护,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么关照,看来身份不一般。”
她缓缓收回目光,扫过阁楼下形形色色、往来穿梭的妖魔,语气沉了下来,
“我等派出这般多魔兵搜捕,竟依旧寻不到尊主要抓的那两个闯入者?”
“还没。”
浩渺连忙应声,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
“应溪曾作为魔族左使,对魔族内部布防、隐秘死角了解极深,寻常搜捕根本逼不出他。
只是他如今经脉尽断、魔气反噬噬体,已是强弩之末,润玉那又仙力耗竭,两人皆是重伤垂危,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道:
“我们的魔兵,早已在魔市唯一能买到疗伤圣药的百草阁附近层层蹲守,
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两个敢露头去寻药,立刻便能将其擒获。
只是……至今为止,他们依旧毫无踪迹,像是彻底消失在了这魔市的阴暗角落里,无人知晓究竟藏在何处。”
清影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藏?这魔市是尊主的地界,就算他们钻到地缝里,也逃不掉。”
她抬眼,再次望向嫣然消失的那条幽暗巷道,眸色复杂,
“一群没用的废物。”
一道清冷又带着刺骨不屑的声音骤然自廊柱阴影处漫开,云影一袭素色魔纹长裙,
莲步轻移缓缓现身,怀中温顺蜷着一只通身狸毛的小兽,垂眸轻抚兽毛的模样看似温婉,
可抬眼时,眸底淬满的冷意与怨怼,却半点不曾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