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一行人在红毯中央并肩而立,让媒体去拍照的时候,快门声密集得像一场暴雨。这不是好莱坞常见的明星阵容——他们中没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没有在全球范围内家喻户晓的超级英雄扮演者。只因为领头的是杨简。
《寄生虫》团队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笃定,让所有按下快门的摄影师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洛杉矶当地时间下午五点半,杜比剧院。
这座拥有三千四百个座位的传奇剧院,此刻被装点成了一座金色的殿堂。舞台上方悬挂着数以万计的水晶灯柱,在灯光师的精密调控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像是有人把整个银河揉碎了洒在了天花板上。舞台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环形LEd屏幕,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今年九部最佳影片提名作品的经典镜头,画面与画面之间穿插着金色的奥斯卡剪影,每一次切换都引发观众席上不同区域的低声惊呼。
剧院里座无虚席。前半区是提名者和他们的团队,后半区是好莱坞的名流、制片厂高管和受邀嘉宾。男士们清一色的黑色礼服,女士们则穿着各色定制礼服,珠光宝气在灯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期待和肾上腺素混合的复杂气味。
张国榕坐在《寄生虫》剧组的座位区,位置在剧院中间靠前,算是很好的位置。梅雁芳在他旁边,正低头整理裙摆,动作从容,表情淡定。张国榕的目光在前排的提名者中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微微交叠的手上。
“紧张吗?”梅雁芳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有一点。”张国榕老实承认,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意,“我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第一次开演唱会。”
舒倡坐在梅雁芳另一边,她的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浅浅的印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重复了几次之后转头看向旁边的韩佳女,发现韩佳女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舒倡知道,那是韩佳女在准备获奖感言——虽然她嘴上说“我怕我表现不好”,但杨简点名让她去,她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倡倡,你帮我看看这一段,”韩佳女把笔记本往舒倡这边歪了歪,“‘感谢学院,感谢评委’这几句会不会太官方了?”
“佳女,”舒倡按住她拿笔记本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会儿你站上去的时候,不用说那些官方的套话。你就把你在剧组里跟大家说过的话,用你自己的方式说出来就行了。你是韩佳女,你是《寄生虫》的副导演,你说的话本身就是最好的获奖感言。”
韩佳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杨简把中间位置让了出来,坐在这一排最靠过道的位置。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暗纹光泽。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打领带,也没有打领结,看上去随意又不失正式。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顿已经点好了菜的家常便饭。但他身边的梅雁芳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剧组成员身上来回扫视——从张国榕到梅雁芳,从刘得桦到宁静,从舒倡到胡鸽,从韩佳女到辛爽。每扫过一个人,他的嘴角就微微弯一下。
“阿姐,”杨简侧过头,用只有他和梅雁芳能听到的声音说,“等会儿如果拿奖,你和我一起去台上。”
梅雁芳知道杨简指的是哪一个奖项。没有问“去干嘛”,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在杨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两个动作,加起来不到五秒,却足以表达一切。
杨简又转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后的刘得桦。刘得桦冲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种别样的紧张。杨简冲他点了点头,刘得桦也点了点头。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不需要用多余的言语来确认。
胡鸽坐在刘得桦旁边,他的坐姿笔挺,表情专注,其实还是紧张。不是因为这个场合,而是希望《寄生虫》能满载而归。
宁静坐在胡鸽旁边,姿态是从容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
辛爽挨着宁静。他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但因为紧张,他一直在转自己手指上那枚银戒指——那是他女朋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戴了三年,上面的花纹都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与此同时,东八区时间是2月27号,星期一。
史家胡同的四合院被包裹在bJ城初春的暖阳里。槐树的秃枝上那些嫩芽已经舒展开了第一片完整的新叶,绿得鲜亮而透明。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没有发芽,但树根周围的泥土已经完全松软了,几株迎春花在墙角开出了金黄的花朵,宣告着春天即将到来。
柳亦妃坐在正堂的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正播放着奥斯卡颁奖礼的直播。画面里,杜比剧院的金色灯光正在缓缓亮起,开幕表演即将开始。她的旁边,平平和安安一人占据了一个沙发角——安安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他的玩偶——今天是悟空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平平端端正正地坐着,小脸上全是期待。
承承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目光同样盯着电视的屏幕。
杨振华坐在另一侧,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龙井茶,茶香袅袅升起。林秀兰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是给知意织的,粉色的羊绒线在她手指间翻飞。
知意和知行并排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两个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很好。知意正用力地啃自己的脚丫子,知行在专注地研究自己的手指——这是他现在每天除了吃和睡之外最重要的课题。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出来?”安安问。
“要等一会儿。”柳亦妃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洛杉矶那边才下午五点半,颁奖礼刚刚开始,后面会有开场表演、主持人串场。”
“那爸爸什么时候拿奖?”安安又问。
“如果能拿的话,可能要等到快结束的时候。”柳亦妃耐心地解释,“最佳导演是比较靠后的奖项。”
“那最佳影片呢?爸爸的电影也提名了。”平平也问了一句。
柳亦妃侧头看着大儿子,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最佳影片是最后一个奖,最晚才揭晓。所以我们要等很久,你撑得住吗?”
平平认真地点头:“撑得住。爸爸让我帮妈妈照顾好弟弟妹妹,我是哥哥,我也能撑住。”
安安瘪了瘪嘴,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脯:“我也能撑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悟空玩偶被他用力抱得太紧,发出了“唧”的一声闷响。
柳亦妃笑了,把两个儿子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院子里的迎春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厨房里准备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锅里炖着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响着。这个普普通通的bJ初春的上午,因为杨简参加的一场远在大洋彼岸的颁奖礼,被赋予了一层不普通的意义。
杜比剧院。
舞台灯光骤然暗下。全场三千四百人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一片深邃的黑暗和头顶那片依然在缓缓旋转的星空灯光。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一束追光从舞台正上方劈下来,打在一个穿着深蓝色亮片西装、正从舞台中央升起的身影上。贾斯汀·汀布莱克站在那束光里,手里握着话筒,嘴角挂着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灿烂笑容。
《cant Stop the Feeling!》的前奏响起,全场爆发出今晚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欢呼声。尼克尔森在前排跟着节奏晃动肩膀,小李子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斯嘉丽坐在他不远处,冲他喊了一声什么,被音乐声盖住了。
贾斯汀的表演精准而热烈,伴舞团从舞台两侧涌入,将整个舞台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派对。贾斯汀唱到副歌的时候直接从舞台上蹦了下来,沿着观众席前方的通道一路唱过去,跟妮可·基德曼握了手,给斯嘉丽抛了个飞吻,在梅丽尔·斯特里普面前单膝跪地唱了两句,被全场笑声和掌声裹挟着回到舞台。
表演结束,贾斯汀冲全场鞠了一躬,灯光再次暗下。
追光打在舞台左侧的出场通道,主持人吉米·坎摩尔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敞着领口,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即将开始讲故事的老朋友式的从容。
“谢谢贾斯汀,谢谢你把全场都唱嗨了。”他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环顾全场,微微笑了一下,“欢迎来到第89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
“今晚注定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我们聚集在这里,看到很多出色的电影和电影人,是的,真的很出色——”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摊手动作,“但你们知道今晚最让我激动的是什么吗?是我终于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说——梅丽尔·斯特里普又获得提名了,谁也没想到。”
全场爆笑,梅丽尔在座位上无奈地摇头,观众席前排突然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个梗我去年就听过了!”是尼克尔森,他特意把两只手拢在嘴边,确保自己的声音能穿过笑声传遍全场。吉米立刻接住了这个天降的包袱,指着尼克尔森的方向反唇相讥:“杰克,你去年也在现场吗?我以为你当时正在后台偷喝香槟。”
笑声更大了。尼克尔森靠在椅背上笑得浑身乱颤,他旁边的洛琳用手捂住了脸。
吉米等笑声稍歇,继续说:“今天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时刻。有很多出色的电影,也有很多让我们意想不到的结果——比如《寄生虫》同时提名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外语片,这在奥斯卡历史上非常罕见。我得说,杨,如果你拿不到最佳影片,至少你能拿走最佳外语片;如果你连最佳外语片也拿不到——那你就是今晚最惨的人,两个奖都提名了,一个都没拿。”
镜头切到杨简。他坐在《寄生虫》剧组的座位上,脸上是一个不急不躁的微笑,冲台上的吉米点了点头。
吉米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我在分享内部消息”的表情说:“说真的,杨简导演今天要是拿了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他应该把奖杯放在他家里的最显眼的位置——问题是,他那的奖杯太多了,他可能都找不到空位。”他竖起手指开始数,“两座金棕榈、一座金熊、一座金狮、数不清的奥斯卡——这还只是大的,小的我们就不数了。伙计,你在家里的书房是不是专门拿一间屋子来放奖杯?”
杨简没忍住,笑了。这个笑容被摄像机精准地捕捉到,实时投射在舞台上的环形巨幕上,全场的笑声又翻了一波。
“开玩笑的。”吉米收起促狭的表情,正色道,“杨简导演和他的团队用一部非英语电影打动了全世界,这本身就是对电影这门艺术最好的致敬。无论今晚的结果如何,《寄生虫》已经赢了。”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长。张国榕和梅雁芳同时侧头看向杨简,杨简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吉米·坎摩尔的幽默中带着真诚,收放自如,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几分。他又调侃了几句今年的提名——“唐纳德先生没有发推特点评今晚的提名名单,我不知道他是没看还是看不懂”——这句讽刺引发了全场的嘘声和笑声各半,然后他适时地收住,转身走向舞台侧翼。
“好了,你们不是来看我的,你们是来看颁奖的。让我们开始吧,第一个奖项——”
颁奖礼正式开始。
最佳男配角,马赫沙拉·阿里凭借《月光男孩》拿下。他上台时的步伐有些急促,像是还没准备好就被叫了名字,获奖感言简短而真诚,感谢了导演巴里·詹金斯和共同出演的演员们,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全场给予了他今晚第一波真正意义上属于获奖者的热烈掌声。
接下来的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给了《自杀小队》,最佳服装设计给了《神奇动物在哪里》。这两部商业大片在技术类奖项上的表现并不令人意外,科琳·阿特伍德上台领取她的第四座奥斯卡时,步伐从容而优雅。
最佳纪录长片毫无悬念地给了《辛普森:美国制造》。这部时长将近八个小时的纪录史诗,将一桩世纪审判还原成了一面映照美国社会裂痕的镜子。
最佳音效剪辑给了《降临》。这部科幻片用声音构建了一个关于时间和语言的迷宫,音效团队在台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获奖感言里提到了一长串他们要感谢的人,直到被催促才意犹未尽地下了台。最佳音响效果给了《血战钢锯岭》。战争片的音响设计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子弹、爆炸、泥土、鲜血,每一种声音都需要精准的层次和定位。
最佳女配角,维奥拉·戴维斯凭借《藩篱》拿下。她在台上的获奖感言充满力量,谈到表演时几乎是在演讲——“我们在讲述那些被遗忘的人的故事,我们在为一个沉默的群体发声。”
镜头会时不时切到杨简他们那里。
杨简很平静,张国榕很从容,梅雁芳在低声跟宁静说笑,刘得桦则是正襟危坐认真听,舒倡和胡鸽同样很安静,韩佳女则是在杨简旁边低声问一个问题。辛爽的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戒指,速度时快时慢,像是一台正在测量紧张度的转速计。
......
最佳外语片的颁奖嘉宾查理兹·塞隆和雪莉·麦克雷恩走上舞台时,韩佳女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知道杨简不会上去——杨简提前就跟她说好了,如果拿了奖,她代表剧组上台领奖。
查理兹·塞隆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名字从舞台上被念出来,声音通过杜比剧院环绕立体声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寄生虫》——华夏!”
韩佳女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记本滑到了膝盖上,被她下意识地按住。舒倡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佳女,是我们!快上去!”她才猛地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前排的椅背,差点绊了一跤。辛爽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转过头看了辛爽一眼,辛爽冲她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往外走。经过杨简面前的时候,杨简站起来冲她伸出手,她握住那只手用力地摇了两下,然后听到杨简说了一句话——“佳女,这是你的时刻。”韩佳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稳了那么一点点。
从座位区到舞台的这段路,韩佳女后来跟张彤彤说起的时候,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她只觉得脚下的台阶是软的,手里的笔记本是硬的,耳边的掌声是远的,心跳声是近的。
直到她站在话筒前面,追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整个杜比剧院的光线都变成了一个以她为圆心的锥形空间,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放在话筒旁边,摊开,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准备了好几段不同版本的获奖感言,有保守的、有激进的、有感谢整个团队的、有强调华语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突破的。但此刻站在这里,三千四百双眼睛看着她,全球数亿观众通过直播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抬起头,开口了。
“谢谢奥斯卡学院的评委们。谢谢你们把这份荣誉给予《寄生虫》。”
她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话筒里。台下安静下来。
“《寄生虫》是我参与拍摄的一部电影。在前期筹备的时候,杨简导演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好故事,不需要翻译。它自己就能走遍世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变得笃定,“今天,在这个舞台上,我想说——谢谢你们证明了这句话是对的。不管来自哪里,不管说什么语言,真正好的故事,能够超越一切障碍,穿透文化差异,抵达每一个人的心灵。”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寄生虫》剧组的座位区里,杨简在鼓掌,张国榕在鼓掌,梅雁芳在鼓掌,舒倡的眼眶已经红了。
“感谢杨简,他是我领路人,也是我们的导演,感谢你让我参与了这个故事,感谢你相信我们所有人,用你的真诚和专业带着我们所有人完成了这部电影。”
台下杨简微微笑着,掌声又响了一轮。
“感谢张国榕先生和梅雁芳小姐,谢谢榕哥和芳姐,你们的每一场戏都是教科书级别的表演。感谢得桦哥、倡倡、宁静姐、胡鸽、辛爽、还有《寄生虫》剧组每一个人。我还想感谢所有为华语电影默默耕耘的人——你们也许没有机会站在这个舞台上,但你们为这个行业付出的努力是不可替代的。就像简哥经常说的,拍电影不是为了得奖,是为了值得。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躬,抱着那本笔记本、获奖证书和小金人,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走下舞台。从舞台到侧翼的这段路,她的腿是软的,但她的心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