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玥领着三人穿过赤岩卫营地后方一条裂隙。
裂隙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在前面带路。
焰纹重剑的剑柄不时磕在岩壁上。
发出沉闷的金石撞击声。
龙灵趴在阳辰肩头。
尾巴悬在炎玥的赤红短发上方不到一寸处。
随着她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好几次差点扫到她的后脑勺。
“你的那条宠物能不能把尾巴收一收?”炎玥头也不回地说道。
“它不是我的宠物,它是我的同伴。”
阳辰伸手,将龙灵的尾巴尖往肩头拢了拢。
“没错,同伴!”
龙灵顺势把尾巴绕在自己前爪上,发出一个略带不满的意念。
它觉得这个赤头发的人类少女走路太慢了。
比云裳姐姐慢了至少三成。
阳辰没理它的抱怨,对炎玥说,“它叫龙灵,你叫它名字就行。”
“龙灵。”炎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名字,比铸火殿那些花里胡哨的兵器名好听多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赤红的眼眸在矿道昏暗的光线中与龙灵的金色竖瞳四目相对。
“刚才谢谢你那口灰白色的火。”
“要不是你封住了那几头熔岩兽的后腿,我一个人砍不了那么快。”
龙灵歪了歪脑袋。
它显然没料到这个一路沉默、只在战斗中显得格外张扬的少女会突然道谢。
它用尾巴轻轻敲了敲阳辰的颈甲。
然后发出一道意念。
“你的剑也不错,那把剑是你自己打的吗?”
炎玥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焰纹重剑。
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混沌屏障的微光映照下安静地流转着。
她摇了摇头,“我父亲打的,他已经不在了。”
龙灵沉默了一瞬。
它将前爪按在胸前的逆鳞光印上。
那道光印在它触碰的瞬间微微亮起。
“我的母后也不在了。”
“她留给我的是这道光印,还有一枚鳞片。”
“你爸爸留给你的是一柄剑。”
“你比我幸运,你可以用它来砍人,我只能用光印来点灯。”
炎玥盯着龙灵看了数息。
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龙灵的鼻尖。
力道很轻。
和阳辰平时拍它脑袋的力度差不多。
“下次战斗,你再帮我封后腿,我再帮你砍侧翼,成交?”
“成交。”龙灵的尾巴尖在阳辰肩头轻轻晃了两圈。
通道沿着火山岩裂隙盘旋向下。
空气越来越灼热。
洞壁从入口处的黑灰逐渐变为暗红。
又从暗红变为深赤。
地表以下,涌出的地热蒸汽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滚烫的白雾。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口滚烫的砂纸。
龙灵以混沌之气在四人身周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温度屏障。
灼热被隔绝在外。
炎玥走在最前面。
焰纹重剑已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
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地热的映衬下自行流转起来。
“这条通道以前没有那么多熔岩兽。”炎玥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用剑尖指了指右侧洞壁上几道新鲜的爪痕。
爪痕深可见骨。
边缘还残留着未凝固的暗紫粘液。
“这些都是新留下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心魔使徒应该已经知道有人进来了。”
云裳蹲下身。
指尖悬停在爪痕上方一寸处。
灰蓝光芒从她指尖渗入岩壁。
“他在试探。”
“这些魔种寄生兽的分布和攻击频率不像巡逻,更像是在试探我们的路线和战斗力。”
“心魔使徒不擅长正面打斗,但他极擅长收集情报。”
“每一头被我们斩杀的熔岩兽,在死前都会把战斗数据通过魔种传回本体。”
炎玥的眉头拧紧,“所以……我之前每次探查都被他提前知道?”
“不一定,他的魔种传信需要时间。”
“从熔岩兽死亡到数据传回本体,需要消耗魔种核心的能量。”
“这意味着如果你在足够短的时间内斩杀寄生兽,没有传信的时间。”
云裳站起身,灰蓝混沌纹路在她瞳孔中微微流转了一瞬。
“你之前探查时,最多一次斩杀了多少头?”
“几十头吧,后来魔种兽群越来越多,我只能撤退。”
“那这次我们试试上百头。”云裳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阵法推演的结论。
炎玥盯着她看了数息,忽然笑了。
“好,你们厉害。”
她们继续沿通道下行。
约莫小半个时辰,熔岩兽群如约而至。
第一批从前方岔路口中涌出的熔岩兽约有数十头。
体型比玄武岩平原上遭遇的那批更大。
脊背上的熔岩甲壳更厚。
口中喷吐的火焰也从暗红变成了紫红。
那是魔种寄生程度更深的标志。
它们的眼瞳已是完全被魔焰吞噬的纯黑。
连瞳孔与眼白的分界都已消失。
炎玥的重剑抢先出手。
焰纹重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赤红旋风。
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挥动中拖出数十道明亮的火痕。
正面冲来的几头熔岩兽同时卷入剑光之中。
阳辰施展虚空幻影步,切入兽群左侧。
秩序天穹在身后展开。
金色光芒领域将兽群的左翼攻势牢牢压制。
云裳的阴之法则从地面无声蔓延。
数十根黑色细丝缠上兽群后方的岩壁。
那些试图从裂缝中涌出的第二批熔岩兽封堵在通道之外。
龙灵在半空中展开半觉醒龙翼。
混沌冰焰精准地喷射在炎玥重剑撕开的每一个缺口上。
灰白火焰将熔岩兽的熔岩甲壳先冻结再灼烧。
剧烈的温差变化让甲壳在极短时间内炸裂,露出内部被魔种缠绕的核心。
炎玥的重剑紧随而至。
一剑一个。
将暴露的魔种连同兽核一起斩碎。
不到半刻,上百头熔岩兽全部倒地。
炎玥将重剑插入地面,大口喘着气。
赤红短发的发梢被汗水和兽血浸透,贴在额角。
她回头看了一眼云裳,咧嘴一笑,“上百头,它们能传信吗?”
“应该不能。”云裳收回阴之法则,指尖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灰蓝光芒,“下次他会派更多,但不会再试探。”
“下次,他会直接出全力。”
炎玥点了点头,重新拔出重剑。
她路过龙灵身侧时,用指节在它收拢的龙翼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龙族之间在战斗结束后用来表达认可的动作。
龙璃在飞雪大陆也对她做过。
龙灵用翼尖轻轻回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底熔岩湖出现在四人面前。
湖面由半凝固的岩浆构成。
岩浆表面不断有气泡从深处涌出。
炸开时,溅起的岩浆在空中冷却成细小的火山玻璃碎屑。
湖心上空,悬着一座由冷却玄武岩构成的平台。
平台中央,刻着一幅巨大的阵图。
阵纹呈火焰状,向四周辐射。
每一道火焰纹路的末端都连接着一名盘膝而坐的修士。
这些修士全部穿着铸火殿的长袍。
眉心被紫黑魔纹寄生。
双眼紧闭。
以自身为节点维持着阵图的运转。
他们的生机已被魔种吸干殆尽。
只剩一具具空壳盘坐在那里。
体内的经脉早已被阵图的魔气回路替代。
他们就是阵眼本身。
阵图的核心是一团被魔气压缩到极致的紫黑火球。
火球每一次跳动,都会从周围修士体内抽取一缕生机。
同时将地心炎龙散逸出的火焰法则吸入其中。
转化为更多的魔气,向湖底深处输送。
湖底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巨大的龙形轮廓。
那是炎龙沉睡的本体。
蜷缩在岩浆海最深处。
龙躯上的火焰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黯淡。
云裳以阴阳神国感知了片刻,不由眉头紧锁。
“阵图深处,还有一道意志,那是炎龙的龙魂意志。”
“浩瀚而炽热,仍在抵抗,但每被阵图抽取一缕火焰法则,抵抗的力量便减弱一分。”
“心魔使徒本人的心神正盘旋在炎龙识海最深处,在心魔屏障后方与炎龙意志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阵图是他削弱炎龙的外部工具,但真正的战场在识海内部。”
龙灵的感应比云裳更加直接。
它体内有圣龙血脉,与炎龙的血脉同根同源。
不需通过法则感知,直接以血脉共鸣,便能触碰到炎龙意志的边缘。
“他在做梦。”
龙灵的声音忽然变轻。
金色竖瞳中,倒映着湖底那道巨大的龙形轮廓。
“哥哥梦到了母后陨落的那一天。”
“他在梦里一直问母后为什么不叫他回去。”
“母后说,因为你要替我守护赤炎大陆。”
“他说他守了无数年,现在他梦到有人在叫他,那个声音不是母后的,是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已经守了够久了,把剩下的交给我吧。”
炎玥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不懂龙灵和炎龙之间的血脉共鸣。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那是心魔使徒在炎龙梦境中说的话。
阵图外围,心魔陷阱的法则波动骤然增强。
阳辰走在最前面,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数道心魔陷阱依次触发。
每一道都映照出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骨柱驿站,战破军跪在血泊中的背影。
医无命在济世堂丹房中燃尽生命本源的最后一缕光芒。
辉光镜中,黑衣阳辰那双紫黑眼瞳的审视。
……
这些幻影在触及他的瞬间便自行消散,连让他脚步停顿都做不到。
第十七层记忆回廊中,面对数十道记忆幻影同时拷问后锻造出的明心之境,让他的心神如同一面被反复淬火后的古镜。
映照恐惧之后,不再被恐惧遮蔽。
云裳紧随其后。
她的阴阳神国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流转的屏障。
心魔陷阱的攻击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便被阴阳法则拆解为最原始的法则波动。
阴之法则将恐惧中的情绪能量冻结。
阳之法则将剩余的精神冲击净化。
灰蓝混沌纹路将两者连接成无法被心魔渗透的闭环……
炎玥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停在一道心魔陷阱的正中央。
阳辰回头看她时,她的双眼已失去焦距。
焰纹重剑垂在身侧。
心魔陷阱在她脚下展开。
那是……段熔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心魔陷阱深处涌出。
在整座熔岩地宫中回荡。
低沉而残忍。
每一个字,都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耳膜上。
“炎玥,叛徒之女。”
“你父亲私通魔族,被本座亲手处决。”
“你以为你拿着他的剑就能证明他是清白的?”
“那柄剑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也是本座留给他唯一的体面。”
“本座本来想连你一起杀掉,但你逃了。”
“逃到赤岩卫,混在一群等死的散修里,以为这样就能翻盘?”
“你连本座的名字都不敢在赤岩城里大声说出来,你怕被人认出你是叛徒的后代。”
炎玥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的嘴唇在发抖。
手中的焰纹重剑在微微颤抖。
心魔陷阱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它已经不再是段熔的声音。
它变成了炎玥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敢面对的那个念头。
“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矿道里躲着,缩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出声。”
“你听到广场上传来的钟声,知道那代表处刑结束。”
“但你不敢去看,不敢去收尸。”
“你连最后一眼都不敢看。”
阳辰没有出手帮她破开心魔。
他只是站在心魔陷阱边缘,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拒绝锻造武器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
“他还是拒绝了。”
炎玥的瞳孔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焰纹重剑重新提起。
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她提剑的瞬间亮了起来。
是她的意志点燃了剑中的火焰法则。
她走出了心魔陷阱。
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仍在试图缠上她脚踝的紫黑魔气上。
魔气被踩得寸寸碎裂。
不是阳辰帮她破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父亲拒绝锻造武器时拥有的不是力量,是选择。
而她此刻也必须做出同样的选择。
为了不让父亲的选择白费。
当夜,赤岩卫的斥候截获了一封加密传讯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