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时态度粗暴。
对底层修士推推搡搡。
一个老者走得慢了些,竟然被卫兵用矛杆砸在肩头。
他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
旁边的修士连忙扶起他,低着头快步通过检查口。
炎玥领着三人绕开城门。
从台地侧翼一条废弃的矿道潜入城中。
矿道入口被火山灰掩埋了大半。
内部狭窄而潮湿。
洞壁上还残留着焰纹钢矿脉被开采后留下的暗红纹路。
炎玥在矿道中走得飞快。
似乎对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
她从小在这些废弃矿道中摸爬滚打。
赤岩卫的秘密据点就藏在其中一条矿道的尽头。
从矿道另一端钻出来时,赤岩城的真面目毫无遮掩地展现在阳辰面前。
城南是底层修士聚居的贫民区。
房屋由火山岩碎块和废弃矿渣堆砌而成。
墙壁上满是火山灰沉积后形成的灰黑色污渍。
街道狭窄泥泞不堪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巷口。
用捡来的焰纹钢边角料在地上画着简陋的阵纹图案。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修补一张破旧的兽皮甲。
手指因长期接触焰纹钢矿渣而布满了灼伤的疤痕。
沿中央干道向北走了数百步。
景象骤然切换。
赤岩城的主街宽敞到可以并排行驶十辆矿车。
街道两侧的兵器铺和灵材商行鳞次栉比。
铺面装潢奢华。
门口悬着的招牌以焰纹钢打造。
在火山灰的昏黄光线下反射着暗沉的金红光泽。
铸火殿的焰纹钢武器在铺子里以天价出售。
一柄品质最低的焰纹钢长剑标价五千万上品神晶。
而一柄精炼级焰纹重剑的价格更是翻了数倍。
这个价格足够城南所有人吃上十几年的灵粥。
几个穿着铸火殿长袍的弟子在铺子门口高声叫卖。
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
一个年轻修士试了一把焰纹钢匕首,嫌价格太高想还价。
却被铺子掌柜冷冷回了一句:
“买不起就别碰。”
年轻修士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主街尽头是一片被高墙围起的庄园。
门楣上悬着铸火殿的熔炉徽记。
透过铁栅栏门,可以看到庄园内花草繁茂。
与城南的贫民窟和城外的熔岩荒原形成荒诞对比。
几个穿着华服的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
草坪中央的喷泉不是水。
而是液态灵石。
以阵法维持循环流动,散发着氤氲的灵气白雾。
炎玥路过庄园门口时,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但阳辰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指节节发白。
后来她告诉阳辰,那座庄园是段熔的私宅,
草坪下面埋着的是焰纹钢矿脉的矿渣。
矿渣本身仍有微量火毒。
长期接触会让凡人皮肤溃烂、经脉枯竭。
但段熔不在乎。
矿渣足够厚,厚到花草的根须不会穿透到地底深处。
地面上的繁华就看起来依然完美。
城中心的曜光节点堡垒被更高的围墙圈了起来。
围墙上嵌着铸火殿独有的锻造法则阵纹。
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四名神皇巅峰的铸火殿嫡系卫兵。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路人。
堡垒外围,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区。
神庭驻军的残部被安排在那里。
营帐破旧拥挤。
与铸火殿嫡系卫兵的整洁哨位形成鲜明对比。
炎玥压低声音,告诉阳辰。
神庭残兵曾试过数次强行进入节点堡垒核实内部情况。
每次都被铸火殿以“军事禁区,非殿主手令不得入内”为由挡回。
段熔给神庭残兵的理由冠冕堂皇。
他正在以铸火殿秘法压制节点外围的魔气侵蚀。
任何外来干扰都可能导致秘法中断。
节点防护阵瘫痪。
神庭残兵虽然对此将信将疑,但他们确实能感知到节点防护阵仍在运。
魔气侵蚀也确实被控制在堡垒外围没有扩散。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忍气吞声接受铸火殿的收编安排。
云裳在听完这些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直接回应炎玥对铸火殿的控诉,而是提了一个让炎玥微微愣住的问题。
“铸火殿封锁节点已经数月,段熔声称他在用秘法压制魔气侵蚀。”
“如果他的秘法真的有效,为什么曜光节点外围的魔气浓度还在持续上升?”
炎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云裳。
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点醒的锐光。
“你的意思是……段熔根本没有在压制魔气?”
“我不确定。”云裳的目光移向堡垒上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紫黑魔气光晕。
灰蓝混沌纹路在她的瞳孔中微微流转。
“但如果他真的能压制魔气,就不需要把昏迷者集中到医疗所。”
阳辰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他的神魔之眼正穿透堡垒外墙的锻造法则阵纹。
堡垒内部,一团被层层魔气包裹的紫黑光点。
那是被污染的神魂碎片。
与飞雪节点下方那块如出一辙。
碎片的外围确实有一层防护阵在运转,但运转的方向不对。
外界的魔气正在被缓缓吸入碎片核心。
段熔不是在保护节点。
他在用节点的防护阵反向聚集魔气,加速碎片的污染进程。
“封锁节点,不是为了保护它。”阳辰收回目光,声音压到只有云裳和炎玥能听到,“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曜光节点的防护阵已经被改造成污染扩散的加速器。”
“段熔的秘法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维持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救节点的假象。”
炎玥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城内突然响起的钟声打断了。
钟声从城中心方向传来。
急促而沉闷。
接连敲了数下。
炎玥的脸色骤变。
“医疗所的昏迷者又死了三个。”
“每次死了人,铸火殿都会敲钟公告,说是因病医治无效。”
“但频率越来越高了,上个月一个月才死一个,这个月几乎每隔几天就敲一次钟。”炎玥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根本不把昏迷者当人。”
“他们只是需要那些昏迷者眉心的紫黑纹路继续扩散。”
“扩散到足够多的时候,就可以当作魔气侵蚀失控的证据,名正言顺地放弃节点,把所有责任推给神庭驻军。”
当夜,炎玥带着阳辰三人从矿道离开赤岩城,前往赤岩卫的临时营地。
营地隐藏在火山群边缘,一座休眠火山的山脚下。
焰纹钢残片搭建隐蔽法阵,维持入口不被火山灰掩埋。
营地的规模不大。
散落着数十顶简陋的帐篷和几座用冷却岩浆岩搭建的简易防御哨塔。
营地中央,篝火旁围坐着十几个修士。
修为都不高,大多在神尊境上下。
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战袍。
他们看到炎玥回来,纷纷站起身向她打招呼吸。
语气亲热而敬重。
显然,她在赤岩卫中的地位不低。
“这位是赤岩卫的队长,霍老。”
炎玥将三人引到篝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面前。
霍老左腿齐膝而断。
用一根焰纹钢残料打造成的简易义肢支撑身体。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烧旧疤。
他的修为只有神皇一重。
但那双被火山灰熏得浑浊的老眼在扫过阳辰三人时。
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
“神尊,秩序法则。神帝二重,阴阳法则。还有一条圣龙血脉的幼龙。”
“赤炎大陆可没有这样的阵容。”
霍老拄着义肢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战报,“你们是神庭派来的?”
“抗魔联盟,飞雪大陆刚过来的。”阳辰没有隐瞒身份。
霍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从帐篷里取出一幅粗糙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火山群深处的地形和已知的心魔陷阱分布区域。
以及数条被红叉标记的探查路线。
那些都是之前派出的探查队全军覆没的位置。
他告诉阳辰,赤岩卫数月前就开始追查心魔使徒的踪迹。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南边凡人城池里的凡人。
有人在梦中看到一头被紫黑锁链困在岩浆深处的巨龙。
龙瞳正在缓缓熄灭。
那个凡人醒来后眉心上就多了一道紫黑纹路。
没到天亮就死了。
“他是第一个昏迷者。”霍老将手绘地图铺在篝火旁的石头上。
手指点在火山群最深处。
“我们后来派了探查队进入火山群,每次都走到这里就遭到心魔使徒的精神攻击。”
“活着回来的人说,那道紫黑纹路是心魔使徒寄生失败的废料。”
“他不需要控制那些凡人和底层,他只是在测试。”
“测试炎龙意志的防线到底有多厚。”
“每死一个昏迷者,就意味着他的心魔触须又往炎龙的识海深处扎深了一寸。”
炎玥将那名被寄生后又被救回的修士带了过来。
修士被数十根封印锁链固定在石壁上。
双眼紧闭。
呼吸急促。
眉心上一道紫黑魔纹正在缓缓跳动。
霍老在旁边说,这名修士曾是铸火殿的弟子。
数月前,他跟随探查队深入火山群寻找心魔使徒踪迹的途中遭遇心魔寄生。
队友全部魔化死亡。
他本人则在被完全寄生前被赤岩卫的巡逻队用爆破阵盘强行震晕拖回。
阳辰在地窖中等到了子时。
那名修士准时睁开眼睛。
那双瞳孔已被紫黑魔焰完全吞噬。
嘴唇翕动间,发出的声音低沉而黏腻,如同岩浆在地底翻涌。
“炎龙的心跳已经慢了。”
“它梦到了自己的陨落,等它不再做梦的时候,我会替它醒过来。”
云裳探入修士识海,试图感知心魔使徒的本体位置。
她的神识刚触碰到修士识海的边缘。
一道极其强烈的意志反击便从修士识海深处汹涌而出。
精神攻击的强度远超她之前在霜寂大陆遇到的任何对手。
她面色一白,收回神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龙灵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渡入一缕温润的混沌之气。
她的呼吸才重新平稳下来。
“他的本体不在火山群。”云裳睁开眼睛,灰蓝混沌纹路在她瞳孔中剧烈跳动,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意,“在更深的地方,地心岩浆海的正中央。”
“炎龙就沉睡在那里。”
“心魔使徒已经在炎龙的识海外围布下了一层极厚的心魔屏障,我刚才触碰到的不是他的本体,只是屏障表层。”
“他在用昏迷者扩散的心魔能量加固这道屏障,同时用魔化兽兵持续削弱炎龙意志的防线。”
“好在,他还没有成功。”
“炎龙的龙魂意志还在本能地抵抗,但抵抗的力量正在减弱。”
龙灵用前爪轻轻碰了碰阳辰的手腕。
金色竖瞳中,那道银蓝竖纹在地窖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声音中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焦急。
“主人,炎龙是圣龙九子中最古老的一位。”
“如果他的意志防线被突破,火龙一脉的始祖就会变成魔主的坐骑。”
“我不想叫他大人,但他是我哥哥,是母后的第一个孩子。”
“我不能让他变成那样。”
炎玥将焰纹重剑往地上一拄。
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她的情绪催动下自行亮了起来。
赤红的短发在地窖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
“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可以进入火山群深处。”
“那条通道是我们赤岩卫在废弃的焰纹钢矿脉。”
“其中发现的一条岩浆冷却后留下的天然隧道,通往地心岩浆海的上方,可以绕开大部分心魔陷阱。”
“但通道内部遍布被魔种寄生的熔岩兽,还有几处心魔使徒亲自布下的心魔陷阱,我们之前派出的探查队没能突破。”
“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她看向阳辰,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赤红眼眸中翻涌着恳求与坚定,“我愿意带路,条件只有一个……救炎龙。”
“如果炎龙被寄生,铸火殿和段熔、赤岩卫、神庭驻军、城南那些连灵粥都快喝不上的凡人……所有人都活不了。”
“段熔以为他可以用秘法维持节点运转,但他根本不知道心魔使徒真正的目标不是节点,是炎龙。”
“节点只是顺带。”
阳辰没有犹豫,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们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