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她走了。
那天我不在她身边,我在山上带团。
等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士安慰我说她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特别空,空得我站不住。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已经凉了。
跟爷爷走的那天一样凉。
我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信仰,但我知道她这辈子过得挺苦的。
我把我妈葬在了摩围山的山脚下,紧挨着我爸。
因为我怕这两个本就话少的人,隔远了又说不上几句话......
我妈走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
每天还是上山下山,带团解说,但话明显少了。
有时候走到一半,我会停下来,站在某个地方往远处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游客催我,我才回过神来,说了声抱歉,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我接了一个特殊的游客。
那男人四十出头,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穿着一身专业的户外装备,跟景区里那些穿衬衫皮鞋来爬山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不要我按常规路线带,问我能不能走一些没开发的野路,想去高处看看风景。
我愣了一下,对他说:“可以,但要多收钱,而且安全你自己负责。”
他说:“没问题。”
我带他走了一条我以前跟爷爷走过的老路,不在景区地图上,但风景比游步道好得多。
一路上他话不多,但每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拿出相机拍很久。
到了一处山脊,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水壶喝水,我也坐下来休息。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的山确实不错,但还是太矮了。”
我转过头问他:“你去过更高的山?”
他笑了笑,说:“我去过很多山,你们这座摩围山,海拔不到三千米,在西南这边只能算小山包。”
他看着我又问道:“你是本地人吧!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我说:“出去?去哪儿?”
他说:“去哪都行啊!这个世界很大,山有很多,山外还有山。人也很多,各种各样的人。
你不应该一辈子只待在一座山里。”
然后,他打开相机的相册,给我看了外面的世界,很多我没见过的山,很多我没见过的风景。
他一边翻着照片,一边给我讲他经历的故事。
我觉得有意思,听得认真,就像小时候,听爷爷讲山里的故事一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山外还有山。”
我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要离开摩围山。
我爸想走,没走成。
爷爷不想走,一辈子没离开。
我妈嫁进来,也没出去过。
我们祖祖辈辈,生在这座山下,死在这座山下,像山脚下一茬一茬的野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从来没人想过要挪个地方。
可是,山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起我爸当年跟我说过的话:“别把自己和自己的思想困在原地。”
第二天一早,我去爸妈的坟前,站了很久,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
我蹲下来烧纸钱的时候,对他们说:“爸,妈,我想出去看看。”
一张黄纸从火盆里飘了出来,被风吹得很远。
我起身又走了十几步,站到另一座坟前,对爷爷说:“爷爷,每一座山都有山神对吧?
我想去看看别人的信仰。”
我辞了职,把老房子锁了,背了一个包,走出了青崖村。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摩围山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目送着又一个离开的人。
我不知道山外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爸说得对,人总要从山里走出去的。
哪怕最后还是要回来,也得先出去看看,才知道回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离开了摩围山,背着一个包,揣着几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开始了我的“行万里路”。
我没有目的地走,遇山爬山。
没有向导,没有路线图,就顺着有人踩出来的痕迹往上爬。
那是一座雪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云海从脚下铺开,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山尖托在半空中,像浮在天上的岛屿。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以前在摩围山当了十年导游,看了十年风景,竟不如这一眼来得新鲜。
下了这座山,我又爬上另一座山。
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
我没有什么专业的装备,就一双运动鞋、一个旅游包、一件军大衣,走到哪儿算哪儿。
晚上找不到住处,就找个岩洞或者树底下凑合一宿,生一堆火,啃两块饼干,听着山里的风声入睡。
那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一段日子,不用跟人说话,不用看人脸色,只有山和我。
但自在是有代价的,我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
我蹲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室里,翻着口袋里的零钱,数了又数,不够一张回程的车票,更别说去下一座山了。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没有钱,你连山脚都到不了。
爬山的时候,中途要站稳脚,喘口气才能继续爬。
我现在也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攒够钱才能继续走。
我找了份临时工,白天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晚上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听着旁边铺位的工友打牌、喝酒、吹牛。
太喧闹了。
我睡不着,盯着没有夜空的天花板发呆。
我不习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习惯那些荤段子和酒气,不习惯没有山风吹树、叶响虫鸣的夏天。
我不习惯。
但我没办法,我得活着,活着才能继续走。
就这样,我干一阵子,攒一笔钱,然后换一个地方,再爬一座山。
我断断续续爬了不少山,也断断续续干过不少活,工地搬砖、仓库卸货、临时保安......
每份工都干不长,不是人家不要我,是我自己待不住。
我一攒够去下一座山的路费和食宿费,就辞职走人。
老板们都说我这人怪,不爱说话,也不合群,甚至以为我脑子有病。
我也不解释,拿了工钱就走。
途中常有人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正在漫无目的地旅游。”
他们看着我满脸的胡茬,还有身上破烂的衣服,笑道:“你这个不叫旅游,叫流浪!”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