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没有家,没有牵挂,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过一辈子,山一座接一座地爬,路一步接一步地走,直到动不了为止。
但人生和山路一样曲折,谁也不知道翻过一道坎,转过一个弯之后,会有怎样新的际遇......
那年,我在山上遇到了一支商业登山队。
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叫多吉,干这行十几年了。
他看我一个人背着包在山里转悠,问我是不是来爬山的,我说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胆子不小,一个人爬这种山,没有装备,没有协作,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习惯了。”
他摇了摇头,说:“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你要是真喜欢山,就该正经学点本事,考个证,当个高山向导。
既能爬山,又能挣钱,何乐不为?”
他跟我说了高山向导这行的情况。
国内的高山向导缺口大,尤其是川西一带,商业登山公司越来越多,合格的向导却不多。
只要考下高山向导证,持证上岗,一次带队的收入抵得上我在工地干两个月。
我心动了,因为“既能爬山,又能挣钱”这句话。
我用了两年时间,边打工边学习,考下了高山向导证。
拿到证的那天,我给多吉打了个电话,他说:“行,你来找我,我带你先跟几次队,熟悉一下流程。”
我挂了电话,背着包就去了。
那几年是我过得最充实的日子。
我跟着多吉跑了十几条路线,一步步从协作做到副向导再到主向导。
我天生跟山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自在,哪些路段容易发生滑坠、什么天气条件下该撤、队员出现高原反应怎么处理......
这些东西我上手很快。
多吉说我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我不擅长跟人相处,但我擅长跟山相处。
那是一年秋天,我带队登山。
队伍一共八个人,六个队员,两个向导,我和一个叫扎西的协作。
第三天下午,我们过了c2营地,正在往c3推进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大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我通过对讲机通知全队停止前进,原地休整,观察情况。
但就在这时候,队尾的一个女队员脚下打滑,整个人顺着冰坡滑了下去。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我让扎西看好其他队员,自己解了安全绳,沿着滑坠的轨迹追了下去。
那个女队员滑了三四十米,被一块岩石挡住了,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我滑到她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的情况。
她还清醒,但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应该是骨折了。
她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但没哭,只是咬着牙,喘着粗气。
我说:“别怕,我是向导,我来处理。”
我先用急救包里的夹板和绷带给她做了固定,然后通过对讲机联系了扎西,让他带其他队员撤回c2营地,同时用卫星电话向山下报告情况,请求救援。
扎西问我:“你呢?”
我说:“她动不了,我陪她在这儿等救援。”
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风很大,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我们被困在一块勉强能避风的岩石后面。
我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帮她维持温度。
她一直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一边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一边不停地搓她的手臂和后背,防止她失温过快。
她叫冯晓静,在一家外企做市场。
她说她来爬山是因为最近工作压力大,想出来散散心。
她说她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说:“你会没事的,明天救援队就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黄合。”
“黄河?”
我知道她一定想错了,纠正道:“不是河流的河,是左边一个合,右边一个耳朵的合。”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黄合。”
然后,她笑着说:“我记住了。”
第二天,救援队到了。
他们用担架把她抬下山,送上了救护车。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跟她说:“没事了,安全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谢谢你。”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工作,是你救了我的命。”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带完了剩下的行程,回去休整,准备下一趟活。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她的电话,没想到她还特意去要了我的号码。
她说她从医院出院了,腿打了石膏,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在那个城市待了三天,她住在朋友家,拄着拐杖,行动不便,我帮她买菜、做饭、换药。
她话很多,跟我讲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
但她不介意,她说她就喜欢听我说话,因为我说话慢,一字一句的,听着踏实。
我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
我长得不怎么样,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人,口袋里也没几个钱。
但她就是喜欢,喜欢得莫名其妙,喜欢得义无反顾。
她腿好了以后,专程跑回来找我,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带她爬了几座小山,她爬不动我就背她,她走累了我们就坐在路边看云。
她说她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她突然说,她想嫁给我。
我说:“你想清楚了?我是一个爬山的,没房子没存款,一年到头在山上跑,跟着我你过不了好日子。”
她说:“我不要好日子,我就要你。”
我说:“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家里人果然不同意。
她是大城市的独生女,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国企职工。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山里出来的穷向导,没文化,没背景,工作也不稳定。
她妈在电话里哭着骂她,说她疯了。
她很平静地跟她妈说:“妈,我没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爱我,还是爱那个在雪山上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英雄”。
但她的坚决让我没有办法拒绝。
或者说,我不舍得拒绝。
谁都有对爱情的美好向往,尤其是被坚定选择时,会觉得爱也是一种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