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恋半年后就领证了。
婚礼很简单,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里摆了五桌,基本都是登山圈里的人。
她娘家只来了她一个表姐。
我这边没有亲人到场,我妈走了,我爸走了,爷爷也走了,老家的房子早就空了。
我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没有婚纱,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
她举着酒杯对我说:“黄合,我不后悔。”
我说:“我会尽力对你好。”
婚后我们在县城租了房子,她用她的积蓄付了一套两室一厅的首付。
她家里虽然不同意这门婚事,但终究心疼女儿,她妈偷偷塞了一张银行卡给她。
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夫妻之间,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同年的冬天,她怀孕了。
那天我从山上下来,她站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拿着验孕棒,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寒风里,我们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我才敢相信此刻的幸福并不是我梦里的幻想。
女儿出生的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
凌晨三点,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恭喜,是个千金。”
我接过她,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臂弯里。
她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忽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像一阵风穿过山谷,带着回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给她取名黄岚音。
岚,是山间的雾气。音,是风过山林的声音。
我希望她像山间的风一样自由,像清晨的雾一样清澈。
有了女儿以后,我觉得我应该停下来了,不能总往山上跑了,不能让她跟我小时候一样,爹不在身边。
我和登山圈里几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合计了一下,合伙开了一家登山探险工作室。
他们负责接单、谈客户、做推广。
我负责专业上的事情,培训向导、制定路线、把控安全。
我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编成了一套培训手册。
从高原反应的识别与处理到冰川行走的技术要领,从天气研判到紧急撤离流程,写得密密麻麻。
合伙人老周看了以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黄,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实在了。
不过也好,咱们这行,实在人才靠得住。”
工作室起初还算顺利。
我不擅长交际,所以从不参与商务谈判和客户应酬,只做我擅长的事。
偶尔有重要的客户点名要我带队,我才会亲自上山。
大部分时间我待在基地,培训新来的向导,维护装备,研究路线。
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家,周末带女儿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晓静说我变了,变得比以前爱笑了。
我说是吗?她说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说:“老黄,出事了。”
那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合同,上面盖着我们工作室的公章,签着我的名字,可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合同的内容是为一支未经审批的境外登山队提供向导服务,这在当时是严重违规的行为,轻则吊销资质,重则承担法律责任。
我拿着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老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是小刘干的。”
小刘是我们的合伙人之一,负责财务和行政,跟了我很多年,还是我当年婚礼的伴郎,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他在外面欠了赌债,挪用了工作室的资金,为了填补窟窿,私刻了公章,伪造了我的签名,接了那单违规业务。
事发后他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我摊上了官司。
虽然调查后排除了我本人的责任,但工作室的资质被吊销了,罚款、赔偿、退还客户定金,加起来将近五十万。
我把房子卖了,把积蓄全部掏出来,又跟多吉借了一笔钱,才把窟窿填上。
那天晚上,晓静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卖房的合同,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黄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话,事情就会自己过去?”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告诉我,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上。”
她说:“然后呢?继续上山?让我和岚音在家等你?你知道我每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今天在哪个山头,有没有刮风,有没有下雨,有没有出事。
你知道这种日子我过了多久了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让别人在你的合同上签字。
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家底交给别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我没办法反驳,只能沉默。
她看着我沉默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为了还债,我又开始频繁地带队上山。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事,时常接到客户的投诉。
有人说我“态度冷淡”“不爱说话”“让人感觉很压抑”。
有一回,一个客户在评价里写道:“这个向导从头到尾没笑过一次,好像我们欠他钱一样。”
公司把这些投诉反馈给我的时候,我没解释,只是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后来,晓静托人给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户外用品店做销售顾问。
她觉得以我对山的了解,卖户外装备应该不成问题。
我去了,干了两个月,业绩垫底。
我不懂得怎么跟客人推销,不懂得怎么夸一件冲锋衣好看、一双登山鞋时髦。
客人问我这款帐篷和那款帐篷有什么区别,我把技术参数背了一遍,客人听完,走了。
店长找我谈话,说:“老黄,你专业是专业的,但你得学会跟人沟通。”
我说:“我试试。”
但我试了,还是不行。
我又试过几份工作,仓库管理员、景区巡逻员、甚至去朋友的工厂看过大门。
每一份都干不长,每一份都让我觉得窒息。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四面墙壁,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翅膀都张不开。
我怀念山上的风,怀念那种一脚踩在碎石上、一手抓住岩壁的感觉,怀念那种只需要跟山打交道、不需要跟人解释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