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园里的其他小苗也都有了各自的出路。
有的小苗考上了师范,有的学了汽修,有的被接走转入了新的生活。
正像院长说的那样,种子园里没有坏种子,每颗种子都有它自己的天分,早晚都会茁壮。
那年秋天,周院长一句话:“都回来看看,园里的桂花开了。”
小苗们就都回到了种子园团聚。
那天,食堂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胖婶做了满满一桌的菜,炖了她最拿手的红烧肉,还炸了丸子。
小苗们从不同的地方赶回来,长高了,长壮了,有的穿上了新的衣服,有的还是旧模样。
我们挤在食堂里,就像小时候一样。
老郑还是那串钥匙,进门哗啦一声响。
他挨个看我们,没有说话,但我看他眼角笑出了褶子。
院长举着杯走到前面。
她站在那里,想要说话,大家忽然安静下来。
我们这个时候才发现,院长老了。
她当然已经老了。
她是退休之后才当的院长,如今都过去十几年了。
慈祥的眼神,银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我记得小时候,她明明是高大的。
她心里酝酿着什么,还没开口却已经热泪盈眶。
她看着我们,就像农民收麦子的时候站在田埂上,望着一田金黄熟透的庄稼。
她慢慢举起杯,声音有些抖:“孩子们——”
“今天,你们都回家了。”
“我周青禾在妇产科当了半辈子的护士。二十年前,我从医院退下来,走到这间福利院门口,看见脚下有一小块地,地上什么也没有,空得让人心慌。”
“可后来,风一趟一趟地吹来,这颗来了,那颗也来了。我捡起一颗又一颗,看它们生根、发芽、长大。”
“大风来了倒不倒?倒了。可根还在土里,又立起来了。有虫咬了,有泥糊了,有冬天冻着了,可一个个的都熬过来了。”
“我今年七十五了,别人都说我记性不好。可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记得你们的名字,记得第一眼看到你们的样子。
在这的和不在这的,只要是长在种子园里的我都记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当初我读这句话,觉得自己是在替这块地留种子。
可我看着你们一个个长起来,一个个走出去,我才知道,不是我留住了你们,是你们把种子园叫活了。
种子园有你们,才叫种子园。”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忍住,碎了:“可是,孩子们...种子园...要关了。”
“市里的新福利院已经建好,开始运营。春种,和其他几个小福利院要合并过去。
我老了,彻底要退了。
种子都长大了,都飞出去了,土地也该歇歇了。”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盛饭。今天以后,春种儿童福利院,就不在了。”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从来不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你们是种子园的种子,种子园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你们带着种子园的名字走出去,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枝繁叶茂。”
“好好长,好好活,种子园里没有坏种子......”
她说完,杯子举起来,却喝不下去,眼泪落进杯子里。
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食堂里一片安静,不知道是谁先哭出来,紧接着,哭声像传染一样在食堂里蔓延开。
小的孩子们冲上前抱着院长不撒手,大的孩子也红了眼眶。
老郑手里的钥匙没有哗啦响,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没有开口。
胖婶一边抹眼泪一边喊:“你们哭什么!菜凉了!都给我把饭吃完!”
那是一顿哭声和笑声搅在一起的饭。
红烧肉很香,肉丸子很脆,桂花糕很甜,汤汁泡饭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种子园的最后一顿饭了。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原来,丰收就是草木与土地的别离。
我们在一片不舍的哭声中,把那顿饭吃完。
阿芋听不见院长的道别,也听不见我们的哭声,但她看得见,也感受得到,慢半拍的情绪最汹涌。
吃完饭后,她在我怀里哭成了泪人。
小苗们一个一个离开,每个孩子都回头了很多次。
老郑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背影走远,又回到院子里,像一棵老树,弯着腰,叶落根上。
阿芋也跟着江阿姨坐上大巴车去了新的福利院。
只剩下我留到了最后。
我十八岁了,成年了,要办离院手续,离开福利院。
那天,我在院长办公室里签完字。
院长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窗台上放着那本翻烂的《诗经选》。
她看着我说:“阿若,你是我在种子园最早的一批苗。”
我红着眼眶点头,“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我在种子园送走的最后一个孩子。”
我愣了愣,也笑了。
是啊,这座福利院正式更名叫春种的时候,我来了。
我走的这天,正好是它关门的那天。
就好像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养育我十八年。
这就是命运和缘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怎么能不爱它?
我站在种子园的院子里,最后一次环顾。
桂花树还在,石墩还在,食堂的烟囱不再冒烟,菜园的土已经翻过,平整地等着冬天的到来。
铁栅栏门掉了更多漆,露出更深的铁锈。
哑叔坐在门房里,他抬起头,看着我,慢慢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我看不懂,却读懂了。
我走出铁栅栏门,过了马路回头。
沉默的院子空荡荡,这片养过千百颗种子的土,正静静地安睡着,等待着它自己春去秋来、等待着一场无人再来的春天。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我是春种的第一颗籽,也是它收获的最后一颗籽。
风把我吹到这里,这里把我养大。
我带着种子园的名字走了。
往后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活成一粒有根的种子,等着来年的春天,发芽,扎根,长成树,立在风里。
而此刻,我站在种子园门外,等最后一阵带着桂花香的风停下,我就要和它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