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担任族长开始,熊洪就一直致力于提升部落和族人的“文化水平”,因为他知道,知识才是改变部落命运的最大依靠。
况且,出生在后世普及义务教育的时代,即便熊部落目前还达不到后世的那种程度,但熊洪还是希望能将部落的技术、文化、历史等传承下去,不断提升部落的生产力。
虽然熊洪表现出的“全知全能”,收获了大量族人的羡慕和崇拜,但他自己清楚,他了解到的,只是非常少的一部分。况且这些知识要是不能传播出去,不能用于部落建设,那对于熊部落的发展来说,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故而他需要教育院,将他所知晓的一些知识,传授出去,让知识起到作用,至于能起到多大作用,这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是需要全体族人一同努力的。
“总之,部落的教育院,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你们做的这些,短时期内,是看不到任何效果的,就像栽种下果树一样,不等上几年,看不到果实。所以一定要有耐心,想一想我们当初学习识字,是不是也是如此?只有一直坚持下去,才有学会的可能。”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这个道理,可能熊部落的族人们都不懂,但作为部落的族长,熊洪却很清楚。
他转头看向熊黑,这个熊部落负责教育院的族人,头顶已经有几根白色的头发,一时之间,熊洪也有一丝恍惚,这个平日里严厉的族人,为了部落的发展,也操碎了心。
“当然了,族人的授业解惑,也不能全部依靠你们,部落能给予协助的,你们尽管开口,遇到问题,你们也不要憋着,但凡是有难处,及时跟宗庙说。”
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传授下去的知识和学问,总是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能发挥出其应有的作用,况且,熊部落目前的教育内容,也是在不断地增加和完善,指望短时间内就能发生转变,或者起到多大的作用,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
“族长,目前教育院,的确有几个问题,想要请诸位帮忙,一同看一看,是否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见族长这么说,熊黑自然也不会将问题藏起来,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族人,朗声开口说道:
“族长,部落族人到底该学什么?我们教育院又该怎么教?这几年教授课业,都按照族长你传授下来的法子,一开始倒是很有用处,但现在我们发现,部落的课业,是不是应该是族人要学什么、部落需要什么,我们就去教什么。”
这个问题,经熊黑提出来,便迅速引起了众人的讨论,事实上,如果不解决或者不明确这个问题,那部落的教育,将始终处于一个比较低的水平,无论教的是什么,部落的生产力水平,都会在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陷入停滞的陷阱。
熊洪沉默不语,乍一听,熊黑的话,似乎有一些道理,可仔细一想,又有些不太对劲,这种直觉和理性思考之间的冲突,让他很是头疼。这也是熊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思索的事情。
现在的熊部落,倒不是跟熊黑所说的一样,族人和部落需要什么,教育院就教什么,而正好是反过来——族人们能学什么,不取决于族人自身的想法,而在于部落能教什么。
比如部落能教授文字和数术,那部落的族人,就能学到文字和数术,而部落不能教一些武器冶炼和制作,族人们就学不到这些东西。本身来说,这对部落倒并不算是一件坏事,它能让部落的发展得到有效的指引。
可是,部落族人又不能只学数术和文字,也需要学习其他方面的知识,去开拓视野,去掌握更复杂的内容,操控更加复杂的工具。熊洪曾认为,只有跳出部落有什么、自己就学什么的框架,才能给部落带来新的希望。
不过虽然熊洪是这样想的,可实际情况是,部落的教授们,其中的大部分,最擅长的就是文字、数术这些课程,其他的不能说是不熟练,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窍不通。指望这些教授们去传授其他方面的知识,那就有些太为难人了。
“那你觉得,部落族人应该要学哪些东西?”
盯着熊黑头顶的几根白头发,熊洪的目光集中在熊黑身上,对熊黑提出的这个问题,倒是颇有兴致。
“自然是部落目前需要什么,我们就应该教授什么。”
熊黑没有丝毫犹豫,开口说道:
“我和教育院的教授们都认为,部落对族人传授的课业,应分为必须要学习的课程,以及族人可以选择的课程,必须学习的课程,就是基础;而这些可以选择的课业,就是部落需要的内容。”
熊黑顿了顿,看了一眼熊祀,继续说道:
“比如说部落的语言、文字、数术,这些应该是每个族人都要学会的,因为这些不学会,就连在部落基本的生活,也很难适应,或者很难与其他族人往来。”
“但是像医者、测量、农事、工匠这些课程,并不一定需要族人全部会掌握,比如说农事的课程,就应该让石雪他们的农事部门学习,如果让纺织坊的族人去学,学了之后也用不上,不仅会消磨族人的学习热情,还会浪费教授的授课。”
看着四周族人们若有所思,熊黑接着解释,
“所以我们教育院认为,要让适合的族人去学适合的课程,这是我觉得部落教育首先要明确的。”
“熊黑队长说的不错,我也认为部落需要什么,就应该让族人去学什么。”
熊奇看着熊黑,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像土木老哥这几日带着族人修建水渠,是部落种植的粟田有灌溉的需求,要是我们教会族人如何判寻找水道、如何开挖水渠,一旦学成,岂不是就能尽快完成部落的挖水渠任务呢?”
“同样的,部落族人不会计算土方大小、不会去看地图,那我们就去教,学到的东西立马就能用。”
学以致用的观点,熊洪点了点头,但对两人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赞同,因为他总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不对。
“我倒是跟熊黑队长的想法有些不同!”
一旁的熊霸站起身,朝着众人一拱手,便开口说道:
“我认为,部落需要什么我们才去教什么,这似乎有些不妥。大家想一想,部落的教育,不是因为族人不会说话,我们才教他们识字和言语;也不是因为部落没有住的地方、没有吃的东西,我们才去学怎么盖房子、种粮食。”
“在族长推行教育之前,难道族人们就不会说话了?就没有办法搞到食物?应该不是吧?”
熊霸看了一眼熊黑,接着说到:“有些课业并不是部落族人需要的,比如数术,大部分族人都可能用不上更高年级的,但为什么要学?就是因为学了之后,族人们交谈起来更方便。”
“族长和部落会什么,我们就教什么,现在部落的样子,诸位都能看得到,要是部落需要什么我们才去学什么,那就有些迟了,需要付出更多的人力物力。”
熊霸看了看众人,微微一笑,
“所以在我看来,族人课业的教授,就应该由部落规定相应的内容,由你们教育院的教授去指导族人,而不是族人们想学什么,我们才去教什么。”
“不错,大部分族人自己都不知道要学什么,以后能做什么,那由部落来让他们按照规定学习,又有何不可呢?”
熊杰这次选择站在熊霸这边,都是部落的年轻一代,他们两人的想法,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熊洪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听完熊霸的话,他的脑海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念头,熊霸熊杰的理念认为,部落教育应当自上而下,由部落予以推动;而熊黑、熊奇的观念表明,部落教育更应该以解决部落实际遇到的问题为主。
“熊黑说的很有道理,我也这样认为……”
“不,这个说法有问题,我总觉得不对,我还是觉得熊霸他们说的更正确一些……”
“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然问问族长……”
待熊杰说完话,众人便开始争论起来,整个宗庙里,似乎每名族人都在讨论,部落的课业教授,到底是为了满足部落需要,还是部落有什么就教什么?
周围的熊巫、水草,见熊洪迟迟没有回应,便也开始讨论起这两种想法是否正确了。
熊洪依旧在思考,他已经有所发觉,部落族人争论的焦点,表面上是学习和实践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它更像是部落该如何去推行教育的讨论。
这其实就是部落教育的方向问题——到底是“按需施教”还是“按教定需”,作为族长,熊洪在部落教育这件事上,到底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边界又在哪里?
熊洪开始尝试去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本质,如果“部落需要什么我就教什么”,那部落教育的逻辑是“应急”——出了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如果是“我教什么部落就学什么”,那教育的逻辑是“规划”和“指引”——我认为什么重要,就教什么。
这两种思路都有各自的道理,但也都各自有问题。
在部落的这个环境下,纯粹“按需施教”,那就意味着教育永远跟在问题后面跑,就好比需要灌溉了才教怎么挖渠,快打仗了才教怎么使用武器,永远是被动的。
况且部落里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就像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学习数术和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