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按教定需”又会怎样?
那可能意味着熊洪很容易把自己的知识体系强加给部落,教了一堆在这个时代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好在熊洪并没有纠结于从这两个观点中“二选一”,他想起历史上那些真正成功的教育探索,尤其是陶行知先生搞的乡村教育。他没在村里教四书五经这些“高大上”的知识,而是教村民记账、写信、改良农具这些实用的技能。
但与熊洪的做法不同,他主张“教什么”必须来源于“需要什么”,但又比“需要”高半步。
这个“高半步”才是整个教育的关键。它既不是完全跟着部落的需求跑,也不是脱离部落的需求去空想。它要求施教者要看到未来的发展方向,但必须扎根在当下的土壤里。
也就是说,真正有效的教育,是在需求中看见未来——部落需要什么,我就教什么,但教的水平要比他们需要的水平高那么一点,让他们觉得“这个东西有用”,同时打开他们的视野。
“诸位,你们讲的都很有道理,但都不是太全面,教育这件事,本身是一件必要的事情,族人们能学习到一些知识,我们自然会很开心,毕竟这些知识,以后都有可能用得到。”
熊洪想清楚了之后,便开始阐明自己的观点,不论是按需施教,还是 按教定需,都是片面的,而这两个方面,并不是完全对立的。
“你们想一下,如果部落需要什么,我们就教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可以推测一下。”
“唔……粮食不够,就教怎么种地;需要灌溉,就教挖掘水渠,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学到的东西立马就能用。”
熊果点了点头,似乎有所领悟,“可是,这种办法都是看重眼前的需求,要是部落未来三五年有一些需求,我们就没办法及时想到,更不可能有所筹划。”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部落的教育要是只专注于眼前,那就失去了对以后的探索,就相当于部落一直围着凌河建设,不去看外面,不去探索其他的资源。”
熊洪拊掌而笑,部落里还是有一些明白人的。
“大家再想一想,要是部落教什么,族人就学什么,是不是也有一些问题存在?”
熊洪本身是了解、掌握一些基础的教育体系的,但这种过于宏观以及需要极长时间才能见效的体系,族人们几乎很难理解,以至于熊洪只能说自己会什么,就去教什么。
“这种办法,可以给部落培养日后建设所需要的各种人才,可是会让族人们觉得,‘我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学一些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效甚至是用不上的东西,就会让族人陷入自我怀疑。”
“是的族长,让族人们去学习更高等级的数术和几何知识,有些人就不理解,不想去学,因为学起来很难,也用不上。”
熊杰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明观院深有体会。部落每年都会从五年级及以上的族人中,挑选合适的族人加入明观院,对族长提出的一些想法进行研究和探索,但很多族人却不理解,为什么要去做这些看似没有用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多去改进一些工具,要比待在明观院研究齿轮的传动比有用;去改进部落记账的材料,要比教授们聚在一起讨论格物的原理要有用。
“你们说的其实都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在我看来,的确是部落需要什么,我就教什么,但我教的东西,始终要比部落需要的多出一些内容,要能看得更远。”
熊洪看着迷茫的众人,开始进一步解释,
“其实,这种比部落需要多一些的教育,我们已经在做了,只是你们还没有发觉。比如种地,我们教导的,不仅仅是让你们把种子撒下去,还有为什么要秋耕翻土、春耕起垄,为什么要挑选更大的种子,为什么要去间苗、锄草。”
“种地还是种地,但部落教的是,让族人们懂得是为什么的种地。”
“再比如盖房子,部落教导的,不仅仅是怎样把房子搭起来,这其中是不是还要教授大家,怎么样去榫卯更结实,为什么要挖地基,梁柱之间又该如何连接?”
众人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清澈起来,族长说的话,让他们都有所明悟。
“这就是多出来的一些内容,大家会觉得,这些东西可能短时间内用不上,但它绝对会有用,因为它所能解决的,正巧是当下需求的延伸,让族人们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能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起来,熊部落目前开设的各种课程,以及在生产生活中推行的教育内容,实际上已经在践行“多走一些”的理念了,只是熊洪和族人在这之前,并没有明显的察觉。
但经过这次的讨论,熊洪总算意识到,自己当初制定的部落教授计划,还是考虑到了一些需求和教育之间的关系的。
“明白了族长,教育院要做的,不仅是教授族人需要的知识,还应该看到部落未来的发展,并提前做好相应的教育计划。”
熊黑的眼神很是明亮,看到他似乎明白了过来,熊洪也很是高兴。
“对,这种思路就非常好,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思路下,去想一想,如何设计课程,如何对族人进行教育。”
“不错,我现在有个想法,既然不同的族人有不同的需求,那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族人们在三年级之前,应该学习部落生产建设所必需的知识和课程,而在四五年级,则根据自己的能力和部落的需要,去学习一些更具体的课业?”
熊黑组织了一下语言,看向熊洪,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轻快,
“就比如,三年级之前,就学习言语、数术、文字、队列这些基本的知识,等到三年级之后,想要去做农事的,就专门学习农事,想要加入明观院的,就继续学习格物、数术。”
“非常好!这个方法应该有用。”
熊洪很高兴,熊黑能领悟到这一层,不愧是教育院的负责人,见得多想得多,自然理解起来就快。
“正是如此,部落推行教育的最初想法,就是让族人们能互相交流、互相配合,也能领悟部落下达的各项要求,现在部落基本上已经能做到这个程度了,那就应该更进一步,有意愿有能力的族人,自然可以往更高的地方走,部落绝对会支持。”
“那族长,既然要这样做的话,部落的教材,是否就要一并调整?”
“不错,一到三年级,就教一些基础的知识,增加一些实践的内容,打好基础,进入四五年级之后,就能学的更快、学的更扎实。”
熊洪点了点头,认同了熊黑的想法。
“而宗庙这里,每年也需要像现在这样,各个部门和工坊的负责人聚到一起,去讨论接下来三五年内,可能要做的事情,这种长远一些的规划,不能指望其他的族人,需要我们这些队长们一同探讨最终决定下来。”
“明白了,那目前部落的教材,的确需要改一改。”
熊祀点了点头,他与熊黑一样,非常关心教育院的教育问题。
“一年级需要学会至少500个字,掌握数术里面的加减,了解部落一些工坊和部门的作用;二年级,需要学会1000字,乘除法也要会掌握,并增加识图和几何的内容;三年级,该认识的字应该都能认识,还要学会如何写出文章,说明白一件事,数术上,需要掌握更实用的算术技巧以及几何知识。”
熊洪在说,一旁的尖牙和彘鬃就在不停地记录,
“四年级五年级,除了要学习巩固这些基础知识,还要根据不同的部门,去学习一些更具有专业的知识。”
“比如要学习农事,那除了这些基础知识外,还需要去学习更多庄稼照护、种子培育等内容,从四五年级就开始按照不同的部门来进行授课。”
“到了五年级及以上,明观院就需要挑选一些人手了,明观院跟其他部门不一样,应当集中起部落的聪明人,去为了部落的未来,研究更多有用的东西,不管这个东西是实物,还是想法,都是可行的。”
熊洪族长说完这些,众人都大受震撼,他们很难想到,仅仅是部落该教什么的问题,就能让族长引申出这么多很有道理的想法,对部落来说,能看到更远的未来,自然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唯有如此,部落的发展才会更加顺畅,遇到的问题也会更少。
“那就这样决定,熊黑熊祀,你们两个主要负责,从今年冬季学习开始,我们就要逐渐改变以往的教学内容和习惯,沿用更新更好的办法,而这个办法,思路我已经说过了,具体怎么做,你们先想一个计划出来,回头报与我和大巫师、事务长看。”
“是,族长!”
今日关于教育的讨论,还是取得了一些成果的,至少统一了部落的思想认识,让原本因为教育问题而有一些争论的部落,总算明白了,部落设置各种课业的深层次的原因。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对因需施教还是按教定需的讨论,让在座的队长们都了解到,部落教育的根本目的,并不在于短期内能解决什么样的问题,而是通过这种更好的教育方式,各部落的未来提供一个可以去实现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