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骞放下茶碗,“苏将军,铁路司需要一批懂工程的武官,负责铁路沿线的护路和调度。
魏驸马在信里问过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觉得你挺合适。”
苏节直接愣住。他怔怔地看着陈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留在铁路司,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边军将领,而是大唐铁路的护路官。
这条路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仔细一想,修铁路这几个月,他比打仗还上心。
看着路基一寸一寸地往前延伸,心里那种成就感,比攻下一座城池还痛快。
“让我想想。”他声音有些发涩。
“不急。”
陈骞笑了笑,又给他倒上一杯茶,“离铁路修通还有好几个月呢。”
十一月,辽东进入严冬。气温骤降,辽水彻底封冻,冰层厚达三尺。
驰道上跑的马车都换上雪橇,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工地上的土方工程被迫停工。土层冻得像铁板一样硬,钢钎砸上去火星四溅,却只能砸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苏节急得嘴角起上燎泡。照眼前的进度,年底前别想合拢了。他跑去找陈骞商量,陈骞却一点都不着急。
“冻土不能挖,但可以干别的。”陈骞展开图纸,指着上面的几处标注。
“有几座铁路桥的桥墩还没打,冬天正好施工。河水封冻,河床露出来了,打桥墩比夏天方便得多。”
苏节一拍脑门,他居然把桥给忘了。营州段需要架设三座铁路桥,分别跨越大凌河、小凌河和女儿河。
三条河都是辽西的重要河流,夏季水量充沛,打桥墩要围堰排水,费时费力。如今河水封冻,正好直接在河床上开挖基坑。
“我这就安排人!”苏节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骞叫住他,“冬天打桥墩,有一个麻烦——河床冻得硬,得用神雷炸开。
但神雷遇潮容易受潮,在河床里用要格外小心。我已经给巽七发了调令,让他亲自来炸。”
巽七在第三天赶到。他刚从王奋的锦州段回来,在那里炸平两座石山。整个人黑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十足。
“河床爆破不难,我担心河水没冻透,神雷受潮啊。”
陈骞搓了搓手,“方法总比困难多。魏驸马已经想到,让我们在河道外修筑桥墩。
来年开春后,直接让河道改道便是。”
巽七猛拍大腿,“天啦,我怎么没想到啊,魏驸马真是神人也。
倘若那样的话,我们还可以将河道截弯取直。”
工程立刻展开。三万奴隶分成三队,分别在三条河上同时施工。
先是开挖基座,冰冻后的土地虽说硬,用铁锨凿开表层后,一切变得简单起来。
半个月后,大凌河桥的十八个桥墩基坑全部挖好。奴隶们从山里运来条石,石匠们凿出规整的基石,开始在基坑里砌筑桥墩。
条石是从辽东城运来的,每块长九尺、宽三、厚三尺,重达三千八百斤。
奴隶们用滚木,泼水成冰后将条石运过来。
石匠们用铁凿在条石上凿出榫卯,一块一块地咬合在一起,缝隙里灌上糯米石灰浆。
那种浆是铁路司的秘方,比寻常的石灰砂浆结实得多,干透之后硬得像石头。
朴大昌被调到桥工队,负责搬运条石。三千八百斤的条石几百个人拉,条石移动时咯吱咯吱响。
他的肩膀已经磨出铜钱厚的茧子,杠棒压上去只留下两道白印。
“呼……”
看着三十米深的基座,朴大昌眼里满是疑惑。
几千斤的条石,究竟怎样才能安放到基座里。
就在他发愣时,不少奴隶在工匠指挥下,搭建起一种钢制组件。
“一、二、起!”领头的工匠喊着号子,条石被铁制塔吊手动吊起来,顺利安放到基座底部。
随着桥墩越砌越高,塔吊也变得越来越高。
朴大昌抬头看着渐渐升高的桥墩,眼里闪着光。他在高句丽当一辈子兵,从来没见过这种修桥的法子。
以前高句丽修桥,都是砍木头搭个木桥,涨几场水就冲垮了。如今大唐用石头砌桥墩,浇糯米石灰浆,这桥怕是一百年也垮不了。
“大昌叔,你说这桥叫啥名?”高元气喘吁吁地问。
“叫啥名?”朴大昌想了想,“大概叫大凌河桥吧。”
“这名字不好听。”高元撇撇嘴,“应该叫魏驸马桥。”
旁边几个奴隶都笑了。一老石匠一边凿石头一边说:“这桥是咱们修的,叫啥都行,只要别塌了。”
“塌不了。”领头的工匠信心满满,“这桥墩底下打上几百根桩,每根桩入土两丈深。除非大凌河改道,否则这桥能站一千年。”
一千年。朴大昌在心里默念一遍。一千年后,他和抬石头的人早就化成土,可这座桥还站在这里。
说不定那时的人们走在桥上,会想起修桥的人吗?会想起他们这些高句丽奴隶吗?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谁会记得奴隶呢?奴隶就像路边的野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住。
可转念一想,记不住就记不住吧。至少这座桥是真的,脚下的路是真的。路和桥不会骗人,它们会一直在这里,替他们活着。
十二月初,三座铁路桥的桥墩全部完工。桥面钢架还没有运到,要等铁轨铺过来之后才架设。但光是那几座石砌桥墩,就足以让路过的人啧啧称奇。
李谨行亲自带人来看桥墩。他站在冰面上,仰头看着两丈多高的石墩,半晌说不出话。
他是靺鞨人,从小在白山黑水间长大,自认见惯能工巧匠。可眼前这种修桥法,他连想都想不到。
“桥墩能抗多大的水?”他问陈骞。
陈骞指着桥墩前方尖锐的分水尖:“都督请看,桥墩迎水面做了分水尖,能把水流劈开。
去年大凌河最大洪峰时,水流速度是每秒三丈。按照魏驸马的计算,桥墩至少能抗每秒十丈的激流。”
“每秒十丈?”李谨行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大的洪水?”
“千年一遇。”陈骞平静地说,“魏驸马说过,铁路桥不能用寻常桥梁的标准。寻常桥垮了,大不了绕路。
铁路桥垮了,整条铁路就断了。所以铁路桥必须按千年一遇的标准建造。”
李谨行缓缓点头。想起几年前随唐军攻打高句丽时,有一回大军在辽水边被洪水困整整半个月,粮草运不过去,差点断粮。
若是那时有这座桥,若是那时有铁路,唐军的后勤何至于如此艰难?
“魏驸马。”
驰道、铁路、桥梁、火车,那些东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辽东牢牢网在大唐的版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