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客观原因，李婉琳始终压制着声音。声音顶多能传到江骏诚耳朵里。她躺在床尾，头顶的窗帘随着屋内的气流而小幅飘动。窗帘的间隙一开一合，李婉琳偶尔能透过这条缝隙看见窗外的天空和照射在窗帘上的路灯光影。
有欲望的人并不只是江骏诚，她也有。这一阵她精神高度紧绷，且心情压抑，更需要发泄。她完全沉溺其中，眼神跟着迷离。
忽然，窗户上映出一只手，李婉琳顿时清醒过来。可等她睁大眼睛，再去确认时，窗户上又没有了。
她推着江骏诚的肩膀，让他看看窗户外是否有人。江骏诚只是敷衍地回答了一声，并没有去看。
最后，江骏诚倒在她身上，她也大脑一片空白。她仰头又朝上瞥了一眼，竟看见一张人脸从阳台一闪而过。
她当即紧张起来，推开江骏诚，用被子挡在身前，拉开了帘子。阳台上没有人，窗户上也没有手印，外面仍旧是寂静的街道，和惨白的路灯灯光。
江骏诚见状，问她怎么了。她还没说话，楼上又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
李婉琳缩在江骏诚怀里，将自己这一阵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可得到的却是他的冷嘲热讽。
“你是想说，阳台上的脸还有楼上的声音都是鬼发出的？那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以见鬼为由，把江易找过来，帮你驱鬼啊？”
李婉琳一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老实回答道：“找他做什么？这不是鬼做的。是人，我能感觉的出来。”
“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你也耳濡目染了是吗？他当神棍，你就上赶着当神婆？”
李婉琳这下噤了声。她咬着下嘴唇，在黑暗中凝视着眼前的黑影半晌，说道：“你给我滚出去，现在。”
“婉、婉琳，我不是这个意思。”江骏诚见她生气，立即服软，将她搂在怀里，“你就当我这两天被鬼上身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知道被网暴的滋味，我现在打开社交软件都能看到几千、几万人在骂我。
可我做错了什么，我都是听爸爸的话。我也劝过他早点给那些受害者赔款，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小易也不听我解释，为此还和那个女人联手害我。
你有感应，你能不能感应出来我被鬼缠上了。我那天见的真的是一个老妇人。”
李婉琳突然很想笑。她憋闷地活了两个多月，自己满腹委屈无处发泄，现在却反过头来安慰别人。
江骏诚抚摸着她的后背：“你要害怕，我明天帮你联系搬家公司。那边的公寓一直空着呢。
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自己找地方住，特别是这种小地方，根本不安全。事实上，从你一开始想要留学我就不答应，偏偏你非要任性跑出来。你年轻没见过，我跟着爸爸做生意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国外乱成什么样子，我比你更清楚。你……”
“睡觉吧。我困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上早班。最近很不好请假。”
李婉琳推开他，侧身面对着墙躺下。江骏诚凝视着她的背影许久，转身去浴室洗澡。
早上闹钟响起时，江骏诚已经走了。李婉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桌子上还放着他买回来的早餐。江骏诚给她发消息说公司有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他对昨晚的事再次说抱歉。
李婉琳看了看，没有回消息。
她照例穿好衣服出门。最近天黑的早，亮的晚。她出发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街上零星几个人，寒风吹过，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加快脚步跑向车站。
她今天也见到了小寺雅子。那人一大早就在捡垃圾，时不时对着空气大骂两声。过往的行人都不敢停留，李婉琳也是。
她低下头向前走，忽然瞥见斜前方有个白色的影子。她停下来，抬头观看。小寺雅子这次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阴毒地瞪着她，一动不动。风将她的单薄裙摆吹开，掀动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好像站在田野里的稻草人。她的双手缠了一圈脏布，好似受了伤。
李婉琳上下打量着她，不知道这人又抽了什么疯。愣神之际，小寺雅子猛地朝她扔去一个一次性饭盒。
李婉琳没反应过来，被里面的剩饭剩菜洒了一身，紧接着更多的垃圾朝她砸了过来。
小寺雅子一边扔，一边大叫着：“いやらしい女，消えろ！（淫荡的女人，消失吧！）”
李婉琳挡了两下，迈步快跑。小寺雅子在她身后狂奔，用粗言秽语追着她骂。
路上的行人看到这一幕迅速低下头当看不见。李婉琳一直跑进车站，小寺雅子才没追过来。
李婉琳惊慌失措地站在月台，身上的衣服全是垃圾中的汤水，还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味道。车站内没有厕所她也没办法清洗。只能用纸巾擦掉明显的污渍。一路上，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乘车时，在她身边的乘客都发出厌恶的“啧啧”声，有一个中年男人甚至直接骂了出来，指责她身上的气味太恶心。
李婉琳有苦说不出，只能道歉。
她有那么一瞬想请假去报警，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警察根本不会管这件事。
实在不行，还是换条路吧。
她这么想着，上班打卡。
中午是李婉琳白天班最忙的时刻，不少上班族来这里休息点餐，她穿梭在各个餐桌之间。不经意间，她看到小寺雅子站在店外不远处，隔着橱窗瞪着她。人群中，她的脏布衣服格外显眼。要不是那些上班族加快了脚步离开她身边，李婉琳还真以为周围的人都看不见她。
这次，小寺雅子在瞪着李婉琳许久后，竟然笑了。那个笑容像做成了什么事，得逞且骄傲。
她对着李婉琳做了个口型：“荡妇。”
李婉琳捏着托盘，忍了半天，用中文也回了她一个口型：“傻（哔）——”
随后，她也不管对面有没有看明白，又是什么反应，就去忙自己的了。
下班时天又开始下雪。回公寓的路上，李婉琳没见小寺雅子。早上事发地的垃圾已经被清除，路边只剩残余的积雪。
房东户津纪美子在大门外拿着铲子将新出现的积雪推到一边。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颗篮球，手上带着毛线露指手套，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吹一吹手心，然后接着干活。
李婉琳经过她身边，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向楼上走去。
“李小姐等一下。”户津纪美子叫住她。她拉下嘴上的口罩，喘着的粗气化为白烟飘在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上，严肃地说，“我之前跟你说的对吧？你也答应了对吧？”
“什么？”
户津纪美子不笑的时候很凶，李婉琳看着有些发怵，因而气势也矮了半寸。
“维护公寓！”她一字一句地说，“把公寓当做家一样看待。我说过的”
“是。怎么了？”
“既然记得，为什么要违反自己做出的承诺。你仗着你比楼上漂亮，就觉得把客人带到这里也无所谓吗？”
“客人？”
李婉琳一头雾水。随后她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一定是床垫晃动的摩擦声让楼下听见了。她连声道歉，并说那是她男朋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不管是谁都好，我希望你维护公寓的环境。不要做出那些恶心的事。”
“恶心的事？”
“五郎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不要勾引、暗示他什么，从而害了他。”
“嗳？我做什么了？”
紧接着，户津换了一副和蔼的表情，一转话题：“没什么。上回我给你做的关东煮味道如何，我总是担心萝卜炖的不够烂，想问你要不要再多炖一些时间？”
那顿关东煮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李婉琳都没吃过，怎么知道萝卜够不够烂。但她不了解萝卜，还不了解R国人吗！？
她应和道：“挺好的。我觉得火候刚刚好。”
“那就好，再见。”说完她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李婉琳被问得一头雾水：今天的房东怎么比往常还奇怪。
她皱着眉头，迈步上楼。身后户津小声嘟囔道：“我最讨厌萝卜了……去死吧……骗子……”
李婉琳没听见她说什么，更不想管。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家，在经过隔壁时，发现隔壁的厨房窗户竟全部打开。村上五郎的身影完整暴露在李婉琳的眼前。他双手抓着窗户栏杆，身体一前一后地小幅晃动。
“李小姐……声音很好听……好听的声音……”他说着，将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都听见……像猫一样的叫声……”
李婉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拿起自己的背包狠狠砸在那人的手上。包里的电击器和甩棍还没有拿出来，因而增加了不少重量。
那人被砸到后，吃痛大叫，退后好几步。他嘴里骂出一句脏话。李婉琳生怕他一会儿再冲出来，立即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然而这次，她又看见门把手上搭着两条用过的避孕套。地上还有一只打开的塑料袋，里面是已经发霉长毛的食物。由于天气原因，它没有散发出太过刺鼻的味道。但那个塑料袋上写着她打工地方的咖啡店店名。
——这食物是她在单位倒掉的垃圾。
有人把它捡了回来扔在自己家门口！
脑子里的嗡鸣声极度干扰了李婉琳的思考。有人跟踪她，去扒她扔掉的垃圾。这两只避孕套……
不是，这一定不是她扔的。早上她走的急，垃圾还没来得及扔。
难道……
有人闯进家里了。
这么想着，她不顾门把手上还有脏东西硬是打开了房门。屋内还是她走之前的模样，窗帘都没有拉开。
她几步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只见窗户、玻璃门上，全是密密麻麻带血的手印。那些手印全是从外面印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