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极致是冷漠,一如陆树荣此时的感觉,心不疼了,甚至不跳了,眼泪也止住了,呼吸很平静,五官的感知明显提高,近乎超脱的状态。但这么维持了一会之后,陆树荣隐隐发现哪里不对劲,父母已经死了十几年了,自己也差不多从过去的苦海中走了出来,怎么昔日的感觉突然就如海啸般汹涌澎湃呢?
意识一旦觉醒,眼前也跟着清晰起来,陆树荣惊奇地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实验室中,吴长水站他面前,表情比他还要震惊几分。
“还真是低估你了。”吴长水说,“居然给你跑了出来,了不起!”
陆树荣说:“看来你留不住我的。”
吴长水嘴角一扬,“是吗?”说着身形一闪,竟直接突到陆树荣身后,双手骤然拍出。
陆树荣不及防备,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格挡,却仍旧拦不住吴长水的千钧之力,两人接触的刹那,陆树荣翻滚着身子倒在几米外,身体的疼痛很快直抵脑门。
吴长水既占上风,不忘一番奚落:“你对力量一无所知,给你选择已是天大的恩赐,居然胆敢不领情,简直是找死。”
陆树荣拖着受伤的躯体挪到墙角支撑一下,大脑飞速转动着,对方也掌握了御梦术的要领,而且动作快得吓人,不知道是什么手段,更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隐藏的杀手锏,而自己却有御梦术这一张王牌,敌我力量悬殊,想要逃离生天实在困难重重。
吴长水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命令守卫立刻上前,但都被陆树荣奋力击溃了,吴长水冷笑道:“困兽之斗。”心底已有了盘算,立刻下令所有守卫全都穿上防护服,只要没有皮肤裸露在外,陆树荣就无计可施,自己也可以束手看戏了。
陆树荣暗自庆幸吴长水的自负,若对方乘胜出击,自己恐怕半点机会都没有,虽然机会不多,但还是要尽力争取,他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罗启信说过的话,御梦术是一门神秘莫测的奇技,与罗启信其他手段一样,都是在各自领域石破天惊级别的,所以就算自己以为完全掌握了其要领,但恐怕仍只是摸到了门槛而已,真正的威力深不可测,前提应把格局打开,抛开世俗的局限,才能把威力发挥到极致。常规的理解,御梦术是需要与敌人有了身体的联结,才可以把对方拖入梦里,然后在梦里实施威压,普通人根本抗不过一个回合,可是吴长水本身也有御梦术傍身,所以这种简单的攻击就失去了效果,必须寻找更高维度的突破。
陆树荣在几个眨眼的间隙,大脑的风暴已经搅得天昏地暗了,他终于看破了施法的局限,完全是自己束手束脚,而并非御梦术本身的短板。
穿上防护服的守卫很快涌了上去,但也很快就失去了自主能力,围在陆树荣旁边发呆,吴长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之而来的则是兴奋,对他来说,敌人越强,他越喜欢,因为他另有其他打算。
“很好,这样才有趣。”吴长水上前两步,笑容好像在观察猎物。
陆树荣挣扎着站了起来,两眼尤其有神,一眨不眨地直盯着吴长水。
吴长水以为他是强弩之末,却不想只是一个对视,就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突然发生了惊天的转变。
吴奇这个名字,是父母给予他的第一份“礼物”,却也是他一辈子的枷锁。小时候,父母捧着他的小脸,满眼期盼地说“奇奇,爸妈希望你与众不同,活出不一样的精彩”,可这份期盼,落在懵懂的孩童世界里,却变成了无尽的嘲笑。
“吴奇?哈哈哈,我看是平平无奇吧!”
“你看他,长得普通,成绩普通,连名字都这么普通,还想与众不同?”同学们的调侃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从小学到中学,从未停歇。
他曾对着镜子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越念越觉得刺耳,越念越觉得自卑,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要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因为一个名字,否定他的一切。
嘲笑像一剂慢性毒药,慢慢侵蚀着他的性格,曾经那个会追着蝴蝶跑、会主动和邻居打招呼的小男孩,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敏感多疑。
他开始害怕与人接触,哪怕是同学主动和他说话,他也会下意识地躲闪,生怕对方话里有话,生怕又被嘲笑“平平无奇”。
他心里藏着一个悄悄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吴奇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和她打招呼的场景,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心底的自卑咽了回去,他觉得,像自己这样平凡又怪异的人,根本不配靠近那样明亮的女孩。
自卑渐渐发酵成敌意,他开始用尖锐的外壳包裹自己脆弱的内心:他总觉得,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偏见和轻视;邻居随口的一句关心,在他看来是怜悯;老师的一句批评,在他看来是针对;就连父母的叮嘱,他也觉得别有用心——他们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被嘲笑的委屈,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改一个名字,只是一味地催他好好学习、懂事听话,在他眼里,父母的关心不是真心,而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虚荣心,是觉得他丢了他们的脸。
青春期的叛逆,让这份敌意彻底爆发,他变成了一个浑身带刺的愤青。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社会不公,觉得人心险恶,觉得所有的规则都在欺负像他这样的“普通人”。
他看不惯有钱人的嚣张跋扈,看不惯官员的敷衍了事,看不惯身边人的趋炎附势,哪怕是街头的小贩缺斤短两,他也会冲上去争执不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内心积压多年的不满。
他不再愿意待在家里,不再愿意上学,背着父母,混迹在街头巷尾,和那些被社会边缘化的人凑在一起——有辍学的少年,有流浪的乞丐,有刚从监狱出来的人,他们一起抽烟、喝酒、打架,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偷窃路人的钱包,敲诈小摊的老板,甚至撬门入室行窃。
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吴奇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属感,终于不用再被嘲笑、被轻视,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陷入迷茫,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看着身边浑浑噩噩的同伴,他心里也会有一丝不甘,有一丝挣扎,可这份挣扎,很快就被心底的绝望和敌意淹没。他觉得,既然这个世界对他不友好,那他也没必要对这个世界温柔,破罐子破摔,或许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直到叶子林的出现,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