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延贞开始布局。
第一件事,是利用薛氏商铺网络在各坊安插眼线。薛氏商铺遍布神都,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每个坊市都有薛家的铺子。这些铺子不仅是做生意的,更是传递消息的据点。
厉延贞让薛茂彦通知各个商铺:所有从岭南方向来的陌生人,一律上报;所有在夜间活动、形迹可疑的人,一律盯住;所有出入宫城附近的人员,一律记录。
第二件事,是通过郑灵芝、李义元稳住郑、李两家,防止士族倒戈。
厉延贞亲自写信给郑灵芝:“郑大人,李隆基要动手了。你那边怎么样?”
郑灵芝回信:“郑氏安远堂,誓死效忠太平公主。着经堂的余党已经清理干净,没有人敢乱动。请厉大人放心。”
厉延贞又写信给李义元:“叔父,李隆基要动手了。赵郡李氏那边,您要盯紧了。”
李义元回信:“贞子放心,李氏这边,叔父盯着。谁若敢和李隆基勾结,叔父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件事,是通过王氏监视士族残余的动向。
王氏族长亲自来到厉宅,向厉延贞报告:“厉大人,王氏已经查清楚了。崔氏残余中有几个人和李隆基有联系,名单在这里。卢氏残余中也有几个人,名单也在里面。王氏愿为朝廷效力,随时可以抓捕这些人。”
厉延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收入怀中:“好。王氏的忠心,我会转告太平公主。你回去之后,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告。”
王氏族长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薛潇找到厉延贞。
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看起来不像个大家闺秀,倒像个邻家女孩。她已经不再穿那些繁复的绫罗绸缎了——自从薛讷告诉她,“我们薛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就是个武将人家,穿得朴素点没关系”,她就开始穿得简单了。
“厉大兄。”她站在厉延贞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我也会骑马射箭,让我帮忙。”
厉延贞摇头:“太危险。李隆基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姑娘家,掺和什么?”
“我不是姑娘家了!”薛潇倔强地抬起头,“我已经过二十岁了!我会骑马,会射箭,会舞剑,不会拖累你们的。”
“七娘。”厉延贞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这不是去郊游,是真的会死人的。廿四叔在冀州受了重伤,差点没命。你难道也想让我担心吗?”
薛潇咬着嘴唇,眼眶有些红了:“可是……你救过我多少次?上次李旦逼宫,差点把我踩死,是孟大兄救了我。这次我想帮你们,我不想总是被保护的那个。”
厉延贞沉默了片刻,最终妥协了:“好吧。你留在厉宅,帮我照顾好田先生和老师。院子里有虎卫把守,最安全。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就带着他们从后门走,后门有一条巷子,直通薛氏旧宅。”
薛潇虽然不甘,但还是答应了:“那你小心点。”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厉延贞一眼:“厉大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厉延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月圆之夜。
李隆基带着三百死士,潜入了神都。
他们化装成商贩、脚夫、江湖艺人,分批进城,在安定公主安排在城内的据点集合。天黑之后,他们换上夜行衣,带上刀剑,朝宫城进发。
大长公主已经在宫里等着了。
她利用自己的身份,支走了西侧角门的守卫,换上自己的人。角门打开,李隆基带着死士无声无息地潜入宫中。
宫墙高耸,火把通明。李隆基走在最前面,面色冷静,眼神阴鸷。他手里握着一把横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跟上。”他压低声音,“不要出声。”
三百死士沿着宫墙根下的阴影快速移动。他们对宫中的地形非常熟悉——大长公主已经提前把地图送了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路线和任务。
一队人直奔上官婉儿的住处。
一队人直奔太平公主的寝殿。
一队人直奔武则天的上阳宫。
李隆基亲自带队去杀上官婉儿。
“杀了上官婉儿,太平就没了翅膀。”他对身边的人说,“速度快,不要留活口。”
他们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上官婉儿住处附近。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火光大亮。
薛茂彦率武周义从从四面合围,刀枪如林,箭矢如雨。三百名武周义从穿着黑色铠甲,手持长枪、横刀、弓弩,将李隆基的人团团围住。
“李隆基,你跑不掉了。”薛茂彦从人群中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厉大人早就料到了。”
李隆基的脸色变了。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武周义从的身影,密密麻麻,少说有几百人。而他的人,虽然也都是亡命之徒,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武周义从,根本不够看。
“撤!”他下令。
晚了。
武周义从的弓弩手已经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李隆基的人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在宫墙的石板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隆基拔刀格挡,挡住了几支箭,但他的手臂被擦伤了,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冲出去!”他大喊,带头朝角门方向冲去。
角门还在——大长公主的人还在那里守着。
李隆基冲到角门附近,却发现角门已经被锁上了。门后站着李元良,带着一百名羽林卫,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三殿下,别跑了。”李元良冷冷道,“宫门都锁了,你跑不掉的。”
李隆基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回头,武周义从已经围了上来。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原本答应参与政变的士族残余见势不妙,临时退缩了。
崔氏残余的人在宫外等候,听到宫中有喊杀声,知道大事不妙,立刻作鸟兽散。他们扔掉了兵器,脱掉了夜行衣,混入人群中,装成普通的百姓。
卢氏残余的人也跑了。他们跑得比崔氏还快——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扔,直接扔在了巷子里。
王氏的人没有来。王氏族长早就把名单交给了厉延贞,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所以根本没有派人。
郑氏安远堂的人也没有来。郑灵芝早就告诉族人,今晚关好门窗,谁也不许出门。
李隆基孤军奋战,无路可逃。
他被武周义从围在角门前,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死士。其余的,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李隆基,放下刀!”薛茂彦喝道。
李隆基握紧手中的横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放下刀?做梦!”他大喊一声,朝薛茂彦冲过去。
薛茂彦侧身躲过,一刀背砸在李隆基的肩上。李隆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横刀脱手飞了出去。
两个武周义冲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李隆基被押到观政殿。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太平公主站在她身侧,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寒意。
厉延贞站在殿中,看着被押进来的李隆基。他穿着夜行衣,头发散乱,脸上有血,狼狈不堪,但眼神中依然带着倔强和不甘。
“跪下!”羽林卫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
李隆基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武则天。
“皇祖母。”他说,声音沙哑。
“李隆基。”武则天的声音很冷,“你已经被流放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回来清君侧。”李隆基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太平专政,厉某弄权,朝纲混乱,天下将倾。孙儿是为大周的江山回来的。”
“为江山?”太平公主忍不住开口,“你是为你自己吧。你父王杀兄,你效仿他,也想杀了我夺位。李隆基,你们父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隆基看着太平公主,眼中满是恨意:“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做皇帝?大周的江山,是李唐的,不是你一个女人的!”
“李唐的?”太平公主冷笑,“你父王杀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李唐?你起兵谋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李唐?李隆基,你嘴里说的‘李唐’,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
“够了。”武则天打断他们,看着李隆基,“李隆基,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隆基抬起头,看着武则天,沉默了很久。
“成王败寇。”他终于开口,“孙儿无话可说。”
武则天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押下去。”武则天终于说了三个字。
李隆基被拖出了殿外。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厉延贞一眼,那一眼中,有恨、有不甘、有愤怒、有轻蔑。
厉延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数日后李成器、李成义在流放地被当地驻军拿下。
他们还没有收到李隆基失败的消息,还在等他的好消息。当地驻军冲进驿站时,李成器正在读书,李成义正在练剑。
“二位殿下,奉朝廷旨意,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成器放下书,面色平静:“三郎失败了?”
带队军官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士兵们上前,将两人五花大绑,押上了囚车。
李旦在邙山别院幽禁处听闻消息,吐血昏厥。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三郎……你还是太急了……”
三个月后,李旦在幽禁中郁郁而终。据看守说,他死前一直在念叨:“我是皇帝……我是皇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一声惨叫。
厉延贞出示崔元起的密信,证明崔氏残余仍勾结李隆基。
崔元起在契丹闻讯,知道大势已去,自尽身亡。他的尸体被部下草草埋在了草原上,连个墓碑都没有。
崔氏残余参与谋反者被全部抓捕,流放海南岛,永不召回。崔氏的田产被抄没,祖宅被充公,族谱被烧毁。曾经显赫一时的清河崔氏,彻底从历史上消失了。
卢氏残余也被一网打尽。卢藏用的家老被抓获,供出了所有参与谋反的人。这些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有的被贬为庶民。范阳卢氏虽然比崔氏好一些,但也元气大伤,再也不可能恢复昔日的荣光。
王氏因及时举报,得以保全。族长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与逆贼划清界限”的声明,痛哭流涕,感人肺腑。他虽然保住了族人的性命,但王氏的田产被没收了一半,商铺被关闭了一半,元气大伤。
郑灵芝立功,郑氏安远堂正式被承认为荥阳郑氏正统。郑灵芝被任命为司农卿,掌管天下田赋。他反而成为了士族门阀之中,唯一显赫一时的重臣。
李隆基被赐死。
鸩酒送到牢中时,他正在墙上刻字。他刻的是“李隆基”三个字,笔画很深,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墙上。
他接过鸩酒,一饮而尽。
“厉延贞……”他喃喃地说,“我恨你……”
鸩酒发作得很快。他的脸色先是发红,然后发紫,最后发黑。他倒在墙角,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成器、李成义被流放更远——流放到海南岛最南端的崖州,永不召回。他们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雨,两人的囚衣湿透了,走得很慢,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李旦在邙山别院幽禁处郁郁而终。看守说,他死的时候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等什么人。
士族门阀中参与密谋者被流放、抄家。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曾经不可一世的门阀世家,如今只剩下了王氏、李氏、郑氏三家苟延残喘,而且再也不敢抬头。
厉延贞对娄师德道:“老师,士族门阀千年基业,今日终于倒了。”
娄师德叹息,捋了捋胡须:“倒了未必是坏事。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几家士族的天下。这些年来,他们霸占着官位、田产、教育资源,寒门子弟无论多优秀,都进不了朝堂。现在好了,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公平竞争。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