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淼展开书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吾妻阿淼见字如面……”
“北地气候多变,十月初,风已凉,想起去年春天,你我还在梅花树下赏梅饮酒、吟诗作赋,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读到这里,潘淼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紧绷了半天的肩膀,也不自觉地跟着松弛了几分。
还能有闲心回忆过往,看来在北地过得还不算差,身子骨也该是大好了。
毕竟,当初离开京都的时候,他还是躺在榻上人事不知的“活死人”,连眼皮都睁不开。
如今能写这么长的信,还能吟诗作赋忆当年,可不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信接下来的内容,让她的心猛地又揪了起来。
徐冀琛在书信中如是写道。
“吾之病久已,并非急症,而是一时一日之累,想必此时府中梅花已开,莫让西园再破坏了去,京都气候多变,告诫家人出行自当小心,遵循常规即可。”
读完这段,潘淼捧着信纸陷入了沉思,连隋昶什么时候被大哥送出门的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紧紧钉在那几行字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像在拆一件用暗线缝死的衣裳,就怕一个不小心遗漏了哪根线头。
“吾之病久已,并非急症,而是一时一日之累”,这话说得隐晦,可潘淼却是看得懂。
徐冀琛是在隐晦地告诉她,他当初的晕厥昏迷,不是意外,是日复一日、滴水穿石的暗害。
能做到这一点的,无疑是他们身边之人。
而他们身边之人,除了日夜侍候的下人,还有……
想到这里,潘淼瞬间汗毛倒竖,后背猛地蹿起一股子凉意,竟然有些心慌意乱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想必此时,府中梅花已开,莫让西园破坏了去。”
“西园?”
潘淼看到这两个字,瞳孔骤然一缩。
西园,那是她的长子徐浩天和长媳宋博烟夫妻俩居住的院子。
信里不点人名、不提名姓,偏偏点了这个地名,这不是明摆着在给她指路吗?
潘淼不由敛了敛眉,看来她当初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
梧桐村学堂。
徐先生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大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讲解,就看到窗台上悄无声息地冒出半个小脑袋。
紫宝儿踩在砖头堆上,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扒着窗沿,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丹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黑板。
安冬蹲在窗户底下,压低嗓子问:“小小姐,徐先生讲的啥意思?”
紫宝儿从窗台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就是说,别往要塌了的墙根底下站。”
安冬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那谁那么傻,没事儿硬要往塌的墙根底下站啊?”
“那可说不准,”紫宝儿撇撇嘴,背着小手往自家走,“有的人站的时候,房子还没塌,心里也有不会塌的侥幸呐,等真正塌了的时候就晚了,跑都跑不掉。”
安冬挠挠头,总觉得小小姐话里有话,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的话里有话。
教室里又传来徐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危险的地方不要轻易进入,局势混乱的地方不要久留……”
紫宝儿脚步顿了顿,回头往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眉头微微一挑:“徐先生今天讲得还挺应景。”
说完,也不等安冬反应,倒腾着小步子,溜溜达达地走了。
安冬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嘀咕着:“什么应景不应景的,小小姐今天怎么老说半截话。”
搞得她一头雾水,心里边痒痒的,跟有只小猫在挠似的,话听一半,比没听还难受。
可她也知道,小小姐不想说的话,你就是拿铁锹撬她的嘴,也撬不出半个字来。
安冬叹了口气,认命地追了上去。
……
京都,徐府。
潘淼再往下看,信末最后一句话,更是让她惊得手指发凉,指尖像被冰水浸过似的。
“京都气候多变,告诫家人出行,自当小心,遵循常规即可。”
这话表面看是寻常叮嘱,可她太了解徐冀琛了。
他写的每个字都恨不得称三称四,绝不会在这么要紧的信里塞上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废话。
“气候多变”,无疑是在说,朝堂局势风云变幻。
而“出行小心”,则是在提醒家人不要轻举妄动、莫要轻易站队。
“遵循常规”四个字更是定海神针,维持大统,方是正道。
潘华滨送走隋昶,折回书房,茶水都续了两盏,潘淼还是捧着那封信坐在原地,跟入了定似的,半天没个动静。
“是谁给妹妹的信?”潘华滨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
他还真不知道妹妹在北地竟还有旧交。
潘华滨这一出声,把潘淼从沉思中拽了回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合上信纸,起身走到烛台前,将信纸凑近火苗。
火舌舔上纸边,那些熟悉的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一寸一寸化为灰烬,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梧桐村,大棚里。
紫宝儿从学堂回来之后,来到大棚,蹲在地垄间,手里拿着小铲子,有模有样地给菜苗松土。
大棚里暖烘烘的,水汽混着泥土味儿扑面而来,菜叶子绿得能滴出油。
王三妞在旁边浇水,水瓢起落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这菜苗啊,根扎稳了才经得住风,根没扎好,一场雨就倒了。”
紫宝儿停下手里的铲子,忽然歪着头问了一句:“三嫂嫂,你说,要是有人站在一棵要倒的树底下,咱们该不该喊他?”
王三妞被她问得一愣,水瓢悬在半空中,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那得看是谁吧,认识的当然得喊一声,不认识的或者是坏人,喊了人家也未必听啊,这年头,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事儿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