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嗔将自己脑海中发散的思维驱散,他抬手一翻,四将的精魄出现于他的手中,他开口道:
“抱歉,那四位神将已无可救药,我只得杀之取回他们的精魄。”
他说完之后见小张太子没有反应,这才想起来他已经自绝耳目了。他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这病他治不了,但他没那个时间,袁守城给他的时间再宽裕,显然也是没办法在这儿帮小张太子静养个几年来助他恢复的。
他只得抬手,用灵蕴刺激了一下四个精魄,让他们的气息散发开来。小张太子这才感应到,原本颓丧地靠在墙上的他,在这时仿佛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晃晃悠悠地撑着墙壁站起身来,说道:
“多谢你寻他们回来,不用再受心魔之苦。”
当他站起身来后,原本修为就不凡的他,调整好了自己的仪态,不至于连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他轻轻走到了琅嗔身前,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我自幼离家,也曾自诩天命所归。可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连跟着我的兄弟都不得善终。”
虽然他的眼睛已经瞎掉了,但他却还是像在看着那不再旋转的转经筒。他转过身来,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枪头。
琅嗔微微一愣,便认出了这是何物:
“小张太子那枪的枪头吗?”
小张太子将这枪头递给了琅嗔:
“这个予我已无用,你且收下罢。该回家了……”
琅嗔倒也没有推辞,他收下了这枪头,同时听着那句“该回家了……”突然有些尴尬。
他看着重新坐回那墙根的小张太子,将他与自己在那幻境中看到的身影对比,顿时感觉有些萧瑟。再一次想到自己的经历,他手中多出了一幅画卷,他将画卷展开,从里面提出了一坛酒来,他揭开封泥,顿时酒香四溢。
他抬手抓向旁边的栏杆,暴烈的龙雷将那栏杆融化成铁水,他抬手一捏,将那团铁水分出了六份,又分别将他们捏成了碗的形状。此时的浮屠塔因为转经筒停止,以及掌灯监狱使的消失,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神异,小西天的风雪再度席卷了这座魔窟,所以琅嗔干脆将这六个通红的还未成型的铁碗扔了出去,让他们在风雪之中冷却,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又接了回来。
他将这六个小碗摆在了那坛酒的周围。小张太子感受到了这一切,原本一脸诧异,然后发现了酒碗的数量之后,从诧异变得沉默。
琅嗔将自己面前的那碗倒满酒水,然后一饮而尽,然后又将那四个空碗,以及小张太子面前的空碗全部倒满,一坛子的酒水便没剩多少了。
一道微风吹过,给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带来了单纯的清凉,这道风只是风而已。
在小张太子的视野里,在一片灰暗的世界中,四个神将的身影在他的眼中勾勒。在这一处并不宽大的牢房,没有云台高阁,没有琉璃宝盏,更没有天风海涛和远处无边的霞光。只有玉液琼浆,毫无疑问的玉液琼浆。
他笑了笑,然而那声音却只有无尽的对自己的讽刺。笑声很快停住了,似乎在他的视野里,那四个神将用一脸严肃的样子看着他。他止住了笑容,端起面前的酒碗,酒水顺着脖颈滑下,伴随着醉意,神将的轮廓愈发清晰,但他却觉得自己与他们越来越远了。
……
画中世界,六六村。
在一个任何神通都探查不到的地方,就是琅嗔的所在之地。
“申猴!你要点脸吗!亏你还是六丁六甲,不过就拿了你几坛酒,你这些年顺了我多少酒,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刚进六六村就被早就埋伏的藤蔓缠住的琅嗔悲愤地说道。
气得脸都黑了的申猴骂骂咧咧地说:
“你那些酒怎敢与我的那些相比?没大没小,我顺你的都只能算作赏面,你顺我的,那叫偷窃!你现在仅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的酒还来。第二,拿你自己三百坛酒来做交换!”
琅嗔笑了,他是被气笑的。他实在没法想到堂堂六丁六甲能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
“我要是不给你能怎么办?”
被吊起来的琅嗔如是说道。
六六村中身体调理得差不多的静虚,以及刚进来的波里个浪,以及在丹炉旁偷看的戌狗,还有远处放下铁锤吃瓜的寅虎都在看着。
静虚有一些犹豫地问旁边拿着玉如意笑盈盈的老龙:
“这……凌虚子前辈,和申猴前辈这是?”
辰龙随口答道:
“两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在这玩呢。”
听罢,静虚就不再开口了。他强行收回目光,然后封住了自己五感。他觉得自己和凌虚子前辈毕竟差了个辈分,若是看见了对方的窘态是件挺没有礼貌的事情,特别是他的师承是正统的中原道统,这种情况应该回避一下。
辰龙一脸诧异地看着旁边这小娃儿,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静虚竟是真的封了自己的五感,他喃喃道:
“谁家的孩子啊?这么严的家教。”
申猴骂骂咧咧地示意旁边的老龙给他件家伙什,那老龙也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真的随意点化了一些草木,用藤条给他当做鞭子。
申猴抬手就是猛然一抽,甚至都将藤条给抽断了。琅嗔面甲之下的嘴露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就这点强度连玄铁铠的防都破不了。更何况就算他全裸着让申猴抽,这一点疼痛对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申猴又连续抽烂了好几根,几次他都气急败坏地想干脆为寅虎要件兵器,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等了段时间,琅嗔察觉他气已经消了不少,便随便用力挣脱了束缚,活动了一下手腕,同时拍掉了铠甲上的藤条树叶。
老龙拍了拍静虚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解除了,静虚重获清明。看着向他走来的琅嗔,拱手行礼道:
“前辈,大恩不言谢,若是有前辈用得上的,请尽管吩咐。”
琅嗔笑着点了点头,他说道:
“你更应该感谢的是你旁边那位老前辈,不过等一会儿或许确实有事情要拜托你。”
静虚点了点头,他没有意外琅嗔有事要交给他,他郑重地对旁边的六丁六甲行了个大礼说道:
“这段时间多谢前辈的照料,只可惜晚辈身上并无什么能用来感谢之物。往后愿听前辈差遣。”
辰龙捋了捋长须,将手中那柄大得过分的玉如意往肩上一搭,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哎,小娃儿别这么拘谨。老龙我旁的不会,就会煮点药、看个病,治病救人是本分,哪用得着什么答谢。”
他将玉如意指向了琅嗔:
“不过老龙得提醒你啊,莫要学他。他斗法时和人逞凶斗狠,是因为他自己身子骨经得住造,而你是寻常凡人,哪怕被调理过了,也不会比凡人强上多少。如果是之前那种情况再来几次,那你怕是只能待在这里陪老龙采桑种茶喽。”
说完,他就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啧啧道:
“仔细想想,旁边有个小娃娃一直跟着还不错,总比天天看着那几个家伙顺眼。好了,老龙不劝你了,年轻人就该年轻气盛,快出去斗几场法罢!”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若晚辈真有那般福分,能常伴前辈左右采桑种茶,那是晚辈的造化,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清静。只是……”
他略作停顿,抬眼时,眸中并无少年的意气飞扬,反倒是一片坦荡的沉稳:
“只是师门所授,不敢或忘。此番下山,本是修行,若因惜身而避锋芒,反倒失了本心。前辈放心,晚辈定不会凭一腔孤勇去妄送性命,但该担之事,也绝无退缩之理。至于采药,前辈但有所命,晚辈必当尽心竭力。”
辰龙听完后反倒对着琅嗔指指点点:
“你到底是上哪儿拐来这么个根正苗红的小娃儿的?”
琅嗔随口答道:
“缘法。”
“那这小娃儿的缘法挺差的。”
静虚差点没绷住,琅嗔倒也没在意,毕竟辰龙说的是事实。随后他口吻变得正经说道:
“之前我和戌狗接触的时候,他曾提过你能治愈血色病?”
血色病这个名字是他随口命名的。在黄风岭时,他曾因吸收了百目真人的灵蕴,导致身上的变化出现反噬,引发了血色病,戌狗曾说可以去请辰龙来帮忙。
琅嗔知道正常的被这种灵蕴侵蚀不可能像他那样,所以他大致描述了百目真人的状况,以及自己在吞噬对方灵蕴时出现的状态。虽然他实际上没有这么做,但为了让这位孤寡老龙理解,他还是这样形容了。
辰龙听完后眉头越皱越深。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琅嗔居然不是问这种病的解决办法,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老前辈,你知不知道这种病的来源是什么?在什么地方?”
……
极乐谷,无忧涧附近。
一个四肢发达,但衣衫褴褛的僧人被束缚住手臂,跪在这雪地之中。这小西天的风雪,常人若是身着如此单薄,不出片刻怕是就会被冻死,但是这僧人显然不凡。
一道微风拂过,卷起了些许雪花,从风中走出了一道身影。他看着面前跪倒在雪地中的僧人,啧啧称奇道:
“没想到还真的是你。虽然感官已经告诉我绝对是你,但是从合理性的角度而言,我觉得你跪在这里挺不合理的。特别是这种级别的束缚,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吧。”
“所以看样子是黄眉那家伙将你放在这里的?他辩经辩不过你?”
不能没有回答。琅嗔点了点头:
“那看来是的。”
气氛沉默了片刻,随后不能终于开口说道:
“你是那日的狼妖?”
琅嗔点了点头:
“是的,大师傅。当初的你和现在的你并没有多少差别。”
“你却差别很大。”
琅嗔耸耸肩,随意地说:
“可能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熟。当时的我用的是伪装,虽然在本身的性格这方面,我伪装得很烂。”
“那么现在呢?你要做些什么?”
琅嗔随口说道:
“你不该知道的。对你而言,知道的结果并不好,如果你知道的话,你活下去的几率会很低。”
他的计划是有一定的余裕的,他可以选择不让一些有意思的家伙去死。虽然这听起来很反派,但偏偏将小西天杀得只剩百分之一都绝对称不上是恶事。
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魔窟,不管站在哪个立场上都是如此。
“施主,好大的杀业。”
这句话在不能的口中说出来,竟让琅嗔觉得有些违和:
“杀一尊假佛,以及万千修罗恶鬼,造千万活人之业,破不得不之相,难道不是大慈?”
小西天之所以是魔窟,便是因为在这里生存的只能是魔,所有人都不得不——不得不随着黄眉的意思作恶,不得不随着黄眉的意思纵欲。
不能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反驳,反倒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好大的慈悲,好大的杀孽,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琅嗔这时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这确实像是不能会说的话。
他并非是反对琅嗔即将要做的事情。琅嗔觉得,如果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是他,他当然也会这样做。只是杀孽与慈悲,对于佛门而言都是客观的东西,或许有人真的会被这一套迷惑,但绝对不是面前这人。
“那你又为何跪在这雪地中?不去按你一贯的作风去反抗,去证明这是错的?”
按照琅嗔的印象,不能或许会回他一些类似于“造反不造神”这样符合他性格的刚硬之语,但此时不能却极其稀罕地引经据典:
“《华严经》有偈:譬如工画师,不能知自心,而由心故画,诸法性如是。我无力毁画,只得从内破执,以我作碑,证他不能。”
琅嗔听完感叹道:
“好高的修行。”
在他说完这话后,他却突然话锋一转,说道:
“只是可惜,若是我那谋算能够成真,好像这就没什么作用了。”
又一次出乎琅嗔的预料,按照他对类似事情的想象,不能或许会回他一句“这不重要”,亦或者是“他的修行已经完成了”之类的话。但没想到不能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