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杰办事利索,第二天一上班就去找了人民银行那位同事。同事的亲戚在松江港客运站当调度员,手里管着票务安排。听说同事的连襟要结婚旅游,对方也很爽快,当时就翻看了调度表——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江汉6号轮,从松江始发,二等舱八间,当即给他们定了一间最前面的双人间。
“票没问题,给你留着。提前一天来拿就行。”同事的亲戚在电话里说。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江春生耳朵里。季昌杰特意打来电话,把船名、时间、仓位号一一交代清楚。朱文沁放下电话,高兴得抱住江春生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开始做结婚出行渡蜜月的准备。朱文沁提前给单位写了书面请假条。江春生也选了十二月十八号星期天,在下午两点后骑着摩托,带着朱文沁前往钱队长家拜访了钱队长和袁红英,告知了两人结婚安排,并请了婚假,钱队长一听是去重庆旅游结婚,立刻拍起了大腿说:“游三峡好啊,我们那次去太平溪挖树桩,仅仅只是在西陵峡江段的一个小镇附近看了一点悬崖而已。长江三峡,可是自然奇观与人文历史的完美结合。以‘雄、奇、险、秀’的原始风貌,承载着巴楚文化、三国遗迹、诗词典故和峡江人的生活习俗。瞿塘峡口的白帝城,城内有白帝庙,供奉刘备、诸葛亮等三国人物,庙内那是碑刻林立,有不少杜甫、李白等人的诗句。停船靠港,你们一定要登城远眺夔门全景,感受“诗城”的文化底蕴。巫峡十二峰,以‘秀’闻名,峡谷幽深曲折,两岸青山连绵,云雾缭绕。西陵峡滩多水急,以‘险’为特色,滩险众多,有什么‘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崆岭滩’…… ”钱队长兴致勃勃、如数家珍的一番介绍后,最后说,“乘船进三峡,尤其是现在的低水位,你们能真正体验到什么是‘山高水浅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说完,他还叮嘱了一句“好好玩,正好你们组这段时间手上的工程结束了,带着文沁多玩今天。等你们回来了,我和袁阿姨可要多喝几杯你们的喜酒。”
临出行前一天。徐彩珠帮两人收拾行李,把新买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又塞进一包自家做的腌萝卜干和酱牛肉。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季昌杰的面包车已经停在了工商银行宿舍楼下。他把船票交到江春生手上,又开车把两人送到松江港客运码头。晨雾中的松江港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泊位上停着好几艘客轮,江汉6号轮的白色船身在雾气中格外醒目——四层甲板,船首高高昂起,烟囱上漆着“江汉”两个大字,船舷两侧挂满了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江春生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朱文沁,随着人流排队检票登船。走到舷梯口,验票员接过两人的船票看了看,撕下副券,冲船舱方向指了指,“二层甲板前部,左手边第三间。二等舱,好位置。”
两人沿着狭窄的金属梯登上三层甲板,找到那间挂着“203”号牌的二等舱。推开厚重的舱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和他们想象的一模一样,朱一智的形容半分不差——两张单人床分靠左右舱壁,黄漆金属床架,碎花棉被褥和印花枕头整整齐齐地铺着;靠窗的舷窗下是一张木书桌,桌上摆着台式台灯和保温热水瓶,旁边是一把木椅。房间面积不大,不到六平方米,两床之间的过道只容得下两个人侧身而过,但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朱文沁走到舷窗边,推开那扇带着防水胶条的厚玻璃窗。一股清冽的江风扑面而来,窗外是灰蓝色的长江江面,晨雾正在渐渐散去,对岸的青山轮廓越来越清晰。几只江鸥在船舷边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春哥,这窗户真大!坐在床上就能看风景,太好了!”她转过身,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江春生放下行李箱,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窗框上,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江景。船身微微晃动着,脚下传来主机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整条船都在做一次深呼吸。九点整,汽笛长鸣三声,江汉6号轮缓缓离开码头,船首劈开浑黄的江水,向着上游驶去。
江面上的风渐渐大了,但舷窗的玻璃挡住了凛冽的江风,只留下阳光透过玻璃洒进船舱的温暖。船行至江心,两岸的景色开始流动起来。南岸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北岸是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冬日的田野呈现出一片灰绿交织的色调。偶尔经过一座江边小镇,码头上停着一排小渔船,有妇人在石阶上捶洗衣裳,孩子们在岸边追逐打闹。
午饭时间,两人去了二层甲板的餐厅。餐厅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几十张方桌铺着白桌布,靠墙是一排打饭窗口。午饭是两荤一素一汤——红烧鱼块、青椒肉丝、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朱文沁尝了一口鱼块,满意地点点头,“这船上大厨手艺还不错,比我们单位食堂强多了。”
吃完饭,两人没有回舱房,而是沿着舷梯登上了四层甲板的观景平台。平台上已经有不少乘客了,三三两两倚着栏杆,有的拿着望远镜眺望远方,有的在拍照留念。江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船行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清亮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葛洲坝船闸。葛洲坝水利枢纽是万里长江第一坝……”船舱里顿时热闹起来,乘客们纷纷涌向甲板。江春生和朱文沁挤到船首的栏杆边,看着前方江面上横亘着一道灰色的巨坝。
船缓缓驶入三号船闸。闸门在身后轰隆隆地关闭,脚下的水面开始缓缓下降——那感觉很奇怪,明明船没有动,但两岸的闸壁却在一点一点地升高,越来越高的混凝土墙壁把天空切割成了一道狭窄的长方形。朱文沁紧紧抓着江春生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闸壁上的水位线刻度一格一格地从头顶降到眼前。
大约半个小时后,前方的闸门缓缓打开,江汉6号轮鸣了一声短促的汽笛,驶出了船闸。前方江面豁然开朗,两岸的山势开始变得陡峭起来——三峡到了。
船行进入西陵峡。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的山峰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般,峭壁直直地从水面升起,峰顶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山石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冷峻色调,偶尔有一道白色的瀑布从山腰的裂缝里倾泻下来,在风中散成一片水雾。江春生拿出朱文沁带来的海鸥牌照相机,给她拍了一张倚着栏杆、身后是千仞绝壁的照片。朱文沁又拉着他,让旁边的乘客帮忙拍了一张两人的合影。
午后的阳光把江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广播里播音员用舒缓的语调介绍着窗外的风景:“前方即将进入巫峡。巫峡以幽深秀丽着称,全长四十四公里,是长江三峡中最长的一段。其中最着名的景观,便是神女峰……”
朱文沁趴在舷窗边,仰头看着江北岸那座突兀而起的山峰。山顶上有一根纤细的石柱,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远远看去,真的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峰顶,翘首望着江面,守望了千百年。船上的乘客们纷纷挤到北侧甲板上拍照,朱文沁没有去凑热闹,只是静静地倚在舷窗边,看着神女峰在云雾中慢慢移动,直到那座秀丽的山峰消失在船尾的浪花里。
暮色渐渐笼罩了巫峡,两岸的山峰变成了黑黢黢的巨大剪影。江面上的航标灯开始闪烁,红色、绿色、白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十二月二十四日,船行的第三天。船在奉节码头靠岸——这是白帝城所在地,也是瞿塘峡的入口。广播里提醒乘客可以在码头停留两个小时,不少乘客选择下船去白帝城参观。江春生和朱文沁没有下船,而是站在四层甲板上,看着夔门那两座如刀削斧劈般的巨型石壁从江面两侧拔地而起。江水在这里被挤压成一道狭窄的激流,深不见底,漩涡在水面上打着转,发出沉闷的轰鸣。
过了夔门,前方是瞿塘峡的摩崖石刻。临江的石壁上刻满了历代文人的题字和诗词,最显眼的是“夔门天下雄”五个朱红大字,在灰色的石壁上格外醒目。
船行第四天,下午三点左右,朝天门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两江交汇处的景象令人叹为观止——长江水浑黄,嘉陵江水清绿,两股江水在交汇处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像一把巨大的调色刀在大地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朝天门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岸上层层叠叠的石阶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顶,重庆人管这长长的大坡石阶叫“梯坎”。
在重庆的几天里,两人每天都早出晚归——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旧址、渣滓洞、白公馆,这几处红色景点都去了个遍。站在渣滓洞那阴暗狭窄的牢房前,看着墙上烈士们留下的遗书和诗句,朱文沁沉默了很久。走出门来,她拉着江春生的手,轻轻说了一句,“春哥,我们今天的日子,真的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重庆的风土人情让他们处处感到新鲜——山城的街道几乎全是坡,房子就建在坡上,从下面走楼梯一直通到上面的街区。他们发现了一件让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在重庆待了好几天,竟然没有看见一辆自行车。后来一问才知道,重庆是山城,到处都是爬坡上坎的梯坎路,骑自行车比走路还累人。不过街上的公交电车特别多,车顶上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在电线上滑出细小的火花。票价也便宜得出奇——一人五分钱就能从头坐到终点,不管多远都是一个价。
十二月二十八日,两人带着几包重庆特产——合川桃片、江津米花糖、涪陵榨菜,还有一小坛地道的重庆火锅底料——登上了江渝17号轮。同样是二等舱,同样是一个双人间。回程是顺流而下,船速比上水快得多。两人的心情也格外放松,趁着在船上和外界联系不上,干脆痛痛快快地把世间的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尽享二人世界的浓情蜜意。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江渝17号轮准时靠上了松江港客运码头。江春生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朱文沁走下舷梯。季昌杰的面包车已经停在码头外面等着了,看见两人大包小包地走出来,笑着按了按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