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元月一日,元旦。
临江县城沐浴在冬日少见的暖阳里,城中大街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渐渐化成了晶莹的水珠。街边的商铺大多开着门,门口贴着各式各样的新年促销红纸,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整条街洋溢着节日的热闹气氛。
“百珍园”门口的两串大红灯笼早早就亮了起来,虽然是白天,但在冬日淡蓝的天光映衬下,那两团红艳艳的光晕格外醒目。门头上挂着一幅大红的横幅,上面用金粉写着“恭贺江春生先生、朱文沁小姐新婚大喜”几个大字,字体端庄有力。门口身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面带微笑,将来往的宾客一一引进大厅。
一楼大厅里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八张大圆桌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两瓶白酒、几瓶汽水和一盘喜糖喜烟。正前方的舞台上挂着一个斗大的金色双喜字,两边各摆着一篮鲜花。江春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配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新郎胸花。朱文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旗袍式新娘礼服,头发盘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上面插着几朵红色的绢花,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
按照原本的计划,婚宴只定了八桌。双方父母各两桌,江春生和朱文沁的朋友和同事各两桌。江春生甚至没有专门通知工程队和段机关的同事——他想着年底大家工作都忙,结婚又是自己的私事,他不想兴师动众给大家带来麻烦。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先是于永斌告诉江春生,“在和李大鹏通电话时,说到了你元旦结婚的事,结果他语气里全是埋怨: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直接跟他说一声?把他蒙在鼓里。到时候他会带着两个女儿来。”
然后有陈书记打电话给他父亲江永健,说:“江局长,您是我们公路段出去的领导,儿子结婚也不请我们喝杯喜酒?林副书记、老吴老李老向几个副段长,办公室胡主任,还有几个股长,都跟我提了这个事。我们会不请自来,您可别嫌人多。”
接着是交通局那边——江永健的同事们听说了消息,周志强局长亲自发话,说老江的儿子结婚,局里怎么也得去一桌去凑一下热闹。
十一点刚到,宾客开始陆续到达。朱一智规划局的同事们最先到,来了满满两桌,坐在大厅东南角,朱一智正和他们聊着工作上的事。紧接着李玉茹的同事和几桌亲戚也到了,她和亲家母徐彩珠带着他们一一入座。
工程队的人来得最热闹——钱正国带着袁红英、钱霜和郑家明两口子抱着刚满月的小婴儿、还有钱梅和钱贵一大家人一起走进大厅,钱队长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钱队长的司机刘青松也来了。
预制组的李同胜、许志强、牟进忠、赵建龙都来了,几个人难得都换上了干净的便装,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在门口的签到台前推推搡搡地签着名字,还要给江春生塞红包,但被江春生谢绝,表示今天一概不收红包。
袁红俊和杨思全分别带着机械班的石勇、杨成新、刘平、李威、沈国平王新亮等九个新老司机和金发贵、刘成等五个修理工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冲江春生喊“江工恭喜”,震得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回头。
工程队队部的老金、老刘两个副队长、杜红梅、张成凤,余生玉三个会计、胡顺平、朱慧兰、陈萍、胡邦贵、景康义等人都到了。
段机关的人果然如陈书记所说,来得也不含糊。陈书记带着林副书记、吴、李、向三个副段长、胡兴国主任和几个股长一共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走进大厅,在提前预留好的桌位前坐下。陈书记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进门和站在门口迎客的江春生握手时用力摇了摇:“江春生,恭喜恭喜,我们大家来讨杯喜酒喝,给你们小两口热闹热闹,欢迎吧!”
江春生和朱文沁立刻回应,“欢迎各位领导大驾光临。”
宋美琴、杨昌平也来了,两人坐在工程队那两桌中间,正和王万箐、彭凤英聊着这半年来工地上的人和事。
万星道班的陈锦荣也抱着三岁的儿子,带着老婆从大老远赶来了,进门就拉住江春生的手:“兄弟,你结婚我能不来?”
还有四个更让江春生意外的客人:永城砂石厂的徐昌隆、蒋正章、王亚平和建筑队的周永昌,让江春生感激不已。
接着来的一批客人是交通局的。周志强局长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几个副局长和股室负责人。江永健赶紧迎上去,周志强握住他的手笑着说:“老江,你儿子结婚,我们局里怎么也得来祝贺祝贺。”几位局领导在签到台前签了名,被江永健引到了最靠近主桌的位置。家对门的老陈副局长老两口互相搀扶着也来了,陈副局长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说“小伙子,我看好你,把银行的丫头娶回了家好啊!成家就该要立业了。”把旁边站着的朱文沁逗得抿着嘴直笑。
徐彩珠单位的同事们单独坐了一桌。朱文沁银行的同事和她的朋友们陆续到达,很快就凑满了两桌。
这时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带着李志菡和儿子恒恒大步走进来。于永斌一进门就扯开嗓门笑道:“老弟,今天这排场可不小啊!”
李大鹏跟在后面,身旁是他的两个女儿,姐妹俩好奇地打量着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大厅。
李志超带着身怀有孕的爱人魏晓丽也来了,陈和平一家三口紧随其后。几个人在签到台前热闹地打着招呼。
于永斌拍着李大鹏的手臂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惹得李大鹏连连摇头。
十一点半刚过,一个清脆又欢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哥——”江春燕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呢子短大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兴奋,一溜小跑地穿过大厅,扑到江春生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她前天刚从上海赶回来,因为江春生和朱文沁去了重庆没回来,昨晚才在家里和哥嫂见到了面。
“嫂子!”江春燕松开哥哥,又紧紧抱住朱文沁,眼眶微微泛红,“ 嫂子,你总是这么漂亮,以后我哥就交给你了,我哥他什么都好,我在他身上没有看见缺点,嫂子,我相信你也和他一样。”
朱文沁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后背,“放心吧,我比你哥还要好。”
江春燕身后还跟着三个同学——两女一男,都是她在上海财经大学的同窗。王小雨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圆圆脸上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李梅瘦高个,一头短发,笑起来声音清脆爽朗;唯一的男生叫赵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一袋包装精美的礼物。几个人在签到台前腼腆地签了名,被江春燕引到预留的那一桌上坐下。
原计划八桌,结果来的人,至少要十六桌才坐的下来。好在“百珍园”底蕴深厚,又是中午时段,临时多出八桌酒席,厨房那边紧急调度,酒水菜肴都没有问题。一楼大厅又安排了四桌,再拿出二楼四个包间,总算把客人都安置妥当了。
新婚酒宴在朱一智和江永健分别简单的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周志强说了两句话后开始。
江春生和朱文沁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两人都要停下来,和每一位宾客碰杯。江春生今天敞开了喝——白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倒,透明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着,每一杯都一饮而尽。
敬到钱队长面前时,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神情满是欣慰。
“春生,文沁,你们俩今天是最幸福的人。”钱队长的人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文沁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是我的干女儿。你嫁了一个好男人。春生,你也娶了一个好老婆。你们俩算是天作之合,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江春生端起酒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敬了钱队长和袁红英三杯酒。
敬到李大鹏、于永斌、李志超和陈和平一桌时,于永斌在旁边站了起来,举着酒杯冲江春生挤了挤眼睛,“老弟,今天这场合我就不耍嘴皮子了。就一句——祝你和弟妹日子越过越红火,明年给我们永春实业添个大胖小子。各位说是不是?”李大鹏和陈和平同时笑出了声,
敬到朱文沁银行同事那桌时,新房对门302的杜姐站起来,端着红酒杯笑道,“文沁是我们银行最会打扮,也最会理财的姑娘。文沁,恭喜你找了一个极品老公,今天这一小杯红酒你必须干了。”
朱文沁本来一直都是以茶代酒,也只能笑着干了一小杯红酒。江春生陪着干了一小杯白酒。
段机关那一桌,陈书记端着酒杯站起来,“江春生,我原以为你善于做行政工作。没想到这两年来,你在工地上也都干得很好,特别是在总段渡口工程和207国道四新渔场段在水塘里填路基,干的非常出色。我们段明年还有更艰巨的工程工程任务,希望你再上一层楼。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看的出来新娘子小朱是一位难得的贤内助,祝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江春生端着酒杯,站得笔直,“陈书记!谢谢您!也谢谢林书记、吴段长、李段长、向段长以及在坐的各位领导的关照。没有段里各级领导的支持和信任,我们工程队预制组就干不好那些工程。感谢各位领导的光临!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吴段长在旁边笑着指了指江春生,“你这小子,今天这场合还不忘提工程。行了行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们都祝贺你。 ”
这一桌,他连续干了三杯。
敬到交通局那一桌,周志强局长端着酒杯站起来。 声音洪亮而沉稳,“老江是我们交通局的中坚力量,他儿子结婚,局里理应祝贺。”他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身边的几位局领导和股室负责人,大家纷纷起身举杯。
“我跟朱局长也算是老熟人了,你们这一对子女走到一起,也确实是天作之合。祝你们小两口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也祝老江早抱孙子,全家幸福。”
江春生和朱文沁一起举杯,向周局长和几位局领导一一敬酒。陪来的江永健和徐彩珠看着儿子和儿媳在一众领导和同事面前沉稳从容的举止,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
酒席从十一点半一直进行到两点半。大厅里的气氛从热烈到微醺,从微醺到酣畅,笑声碰杯声祝福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喜庆的海洋。
江春生面对熟面孔、新朋友、上级领导、一般同事、男女老少,一视同仁,均不敢怠慢。他今天敞开了喝,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每桌至少都是三小杯, 有的桌被拉着多喝了几杯,他也来者不拒。白酒从最初的辛辣刺激到后来的麻木顺滑,最后连味道都品不出来了。他的脚步开始虚浮,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
朱文沁扶着他,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他还在说:“我没有醉!”
江春燕赶紧招呼王小雨、李梅和赵军一起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江春生架出了“百珍园”大门,冷风一吹,江春生打了一个激灵,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人都走了?”朱文沁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都安排好了。姐姐姐夫他们都在帮忙呢,你放心吧”,然后和于永斌一起把他扶进了面包车。
于永斌把车直接开到环城南路工商银行宿舍楼下,又帮着朱文沁和江春燕把江春生扶上三楼,送进卧室。江春生一头栽倒在铺着大红色床罩的新床上,朱文沁连鞋都没来得及帮他脱掉,就已经呼呼的睡着了。
于永斌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江春生,笑着摇了摇头,“弟妹,今天就让他好好睡吧。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坐。”
朱文沁把于永斌送出门,回到客厅。江春燕正拉着王小雨和李梅在屋子里参观,几个姑娘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卫生间,每走一处都要发出一阵惊叹。赵军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打量着这套装修精美的婚房,眼里也满是赞叹。
“嫂子!你们这房子太漂亮了。”江春燕从主卧走出来,一脸的惊喜和兴奋,“我们学校老教授的家里,墙是白石灰刷的,地是水泥的,还经常掉灰。你们这房子,墙是带颜色的,摸上去光溜溜的,地面是带花纹的地砖,卧室还有地毯。我在上海也没见过几家弄得这么讲究的。”
王小雨也跟在后面出来,扶着眼镜认真地说,“文沁姐,你这种热爱生活的态度在我们家乡也不多见。我家在浙江杭州,李梅和赵军家在广州,像你这种肯花心思、肯花钱把家弄得这么漂亮舒适的,我们在上海和广州也不多见。”李梅和赵军在旁边频频点头。
朱文沁笑着给几个姑娘的杯子里续了茶,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梅喝了一口茶,看着朱文沁认真的说道:“文沁姐,我给你说个好消息。”她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几分雀跃的神情,“这次我们四个人都参加了公派出国留学深造的考试。结果春节前后应该就会出来了。江春燕在我们班同学中应该是考得最好的。我们主要选择的就读学校是华盛顿大学福斯特商学院,如果顺利的话,明年秋天可能就要去美国了。”
“真的?那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朱文沁又惊又喜,一把抓住江春燕的手,“你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你哥上回还跟我说,你从小读书就厉害,比他强多了。春燕妹妹,得到这样的机会你就放心去学,出国要用钱,我和你哥帮你解决。”
“谢谢嫂子。”江春燕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柔软。
“文沁姐,上次江春燕收到你们给她寄的五千块钱,她收到的时候在宿舍里还哭了一场。那笔钱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太多了。”
“嫂子,我知道那些钱都是我哥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辛辛苦苦挣来的。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江春燕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了。
朱文沁拍了拍她的手背,“春燕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我办公室电话用的方便。”她又转向王小雨、李梅和赵军,真诚地说,“你们今后都是国家的高级人才,新闻上都说‘出去深造的目的是学成了回来更好的报效国家’。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作为你们的家人,都会为你们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