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交通局下发的文件,不准盖两层及以上楼房的规定,饭桌上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老金第一个放下筷子,他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绕弯子,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老钱啊,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老刘和我住的都是八五年你在工程队外面盖的两排临时房子,墙是单砖砌的,冬天透风夏天漏雨,那块地还是从永城村老曾那里租来的。工程队现在这么大一摊子,六十多号人,工程任务又这么重,在工地上起早贪黑一蹲就是一个月,不下雨都捞不到休息。家里不安顿好,谁能安心在工地上干活?”
老刘接过话头,他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说话比平时更直来直去,“盖房子又不花段里一分钱,用的是队里自己挣来的积累。什么‘非生产性建设’——给职工盖宿舍,解决后顾之忧,这能叫非生产性建设吗?职工没有房子住,天天惦记着家里的事,工程能搞好?再说了,老钱你自己有房子住,你张罗盖宿舍楼完全是为大家谋福利,没有任何人会说你谋私利。要我说,管他什么规定不规定,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等生米煮成熟饭,陈书记最多批评几句,还能把盖好的楼拆了不成?”
杜红梅一直没有喝酒,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她是工程队的主管会计,管着队里的钱袋子,做事一向谨慎细致。她等老金老刘都说完了,才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钱队长,队里如果盖两栋宿舍楼,资金上确实比较紧。”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今年的工程建设规模比去年大——207国道路面加宽四点六公里,石昌高速那边还有几个匝道工程在继续,土方工程基本上已经结束,今年也要开始施工路面结构。队里的工程管理费提留,会比往年多一些。再加上可以从工地上适当调配一些水泥、砂石料回来——当然,账面上要做得清清楚楚,该走的手续一样不能少,宿舍楼的几个主要材料成本就省下来了,房子就能盖起来。我在段里有房子,不需要队里再给我分,但我也不是自私自利的人,我举双手赞成盖宿舍楼。”
她停顿下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现在队里的主要工程骨干都是从下面各养护队调来的,以前都分散住在各道班和农村上。人调来了,举家搬迁,队里自然要解决大家的后顾之忧。搬到这里来,也相当于进城了,住上队里分的房子,大家一定会记着钱队长的好。工作起来,干劲自然就更足了。”
老金听杜红梅这么一说,更来了劲。他端起酒杯跟钱队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大半杯,放下杯子一抹嘴,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既像开玩笑又像当真的说道,“老钱,我有个主意。等房子盖起来了,陈书记要是找你问话,你就这么说——队里钱不够,为了省钱,就只好在房子上盖房子;加上队里土地紧张,更需要在房子上盖房子。结果嘛,就只好在原来建好的房子上再加一两层了。这叫‘屋上盖搂’,一举两得,既解决了住房,又节约了土地。”
大家都被老金这番半真半假的“锦囊妙计”逗笑了。钱队长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用手指点了点老金,“你老金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景康义,“老景,当初工程队这几排房子是按你设计的图纸建的。当初建办公室和队食堂的那排房子,还有南边与永城预制厂交界的那排大仓库,基础是按什么标准下的?上面能加几层?”
景康义放下手里的筷子,想了想,回答道,“那排办公室和食堂,当初下基础的时候是按三层楼的承载能力设计的。南边那排大仓库也是一样,基础和墙体都是按三层标准做的。不过只能加到三层,不能加到四层——再加一层地基承受不住。有一问题:如果都改成宿舍,队里的办公室往哪儿搬?现在队部就四间办公室,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了。”
钱队长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既然你们几个都赞同盖宿舍,那我也就不管那么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舍得一身剐,也干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挨批评了——当年为了工程队的物资采购跟段劳动服务公司翻脸,陈书记那边我也没少挨批。但只要是对工程队有利的事,对弟兄们有利的事,我老钱不怕担责任。”
他端起酒杯,和在座的每个人碰了一圈,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用手指在桌布上比划着队部的平面布局,开始分配任务。
“我是这么考虑的。第一,现在队部那排办公室上面加两层,改造成三层宿舍。加层改造的图纸设计就交给景康义负责——你本身就是搞建筑出身,看图纸画结构是你的本行。改建加层的方案和户型由你来出。”
景康义点了点头,又提出了一个实际困难,“施工图我可以搞,但如果每户要加出独立卫生间,做不到。老房子没有预留上下水管道的位置,墙体也不好开槽。原来房子的布局和结构形式也不允许。”
“这排加层的搞简单一点,怎么省钱怎么搞。建好后用来解决像江春生这样年轻的小两口和袁红俊机械班的那几个成了家没有房子住的几个兔崽子。独立卫生间不好加就不搞了,队里有公共厕所可以用。每户一个大一点的单间,带一个厨房,够小两口过日子就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第二,在南边空地上新建一栋四层住宅楼,一层四户,全部搞标准套房。每户要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安排老金老刘这样的老职工和双职工。施工图纸也由景康义负责——你不用从头设计,去外面同行那里找现成的图纸拿来套用就行。永城建筑队这两年也都跟几个单位盖了宿舍楼,找一套合适的图纸参考着改。”
景康义问,“户型搞多大?”
钱队长看了一眼老金和老刘,想了想,“我们建宿舍楼,本身就是打擦边球的事,不能超标。东西两头可以做成两室两厅,解决像老金老刘这种老同志,家里的子女超过两个的家庭,中间两户就按一室半来搞——带一个小房间,孩子小的可以住,老人来了也能临时挤一挤。面积控制在六十平方以内,外面看着要朴素,里面要实用。”
景康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道,“没有问题。全套施工图我可以去朋友那里找来现成的,稍微改一下就能用。户型按你说的——两头两室两厅,中间一室半。按四层设计。 ”
“那~,钱队长,队里的办公室怎么解决?”杜红梅问了一句。
“在后面南边的大仓库上面加一层,全部做办公室。”钱队长用手指在桌布上点了点,“现在队部只有四间办公室,根本不够用。老金老刘挤在一间,杜会计和张会计挤在一间,景康义、江春生两个组的负责人,连个自己的办公桌都没有。南边那排仓库长度是十二间,上面加一层,搞一间大点的会议室,其他的都做办公室,应该够了。”
一顿酒席的功夫,工程队冒着违纪违规风险,要悄然盖职工宿舍、扩建办公室的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钱队长最后表了态——所有问题他一个人扛,挨批评他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江春生坐在朱文沁旁边,从头到尾一直默默地听着。他面前的那杯酒只抿了两小口,筷子也很少动。他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偶尔点点头,偶尔笑笑,但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
他对于钱队长要违规盖宿舍楼的决定,内心是反对的。陈书记根据大形势的要求和组织原则,既然已经明确反对工程队的建楼计划,那就不能违反组织原则蛮干。不管老金老刘说的理由有多充分,不管杜红梅算的账有多精细,违规就是违规——上面明文规定不准建两层及以上楼房,你非要建四层,这就是明摆着跟政策对着干。段领导一但知道了工程队依然我行我素的顶风盖宿舍楼,钱队长首当其冲,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撤销职务。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身份——他只是预制组的负责人,不是队领导。老金是副队长,老刘是副队长,杜红梅是主管会计,景康义是桥涵组负责人兼技术骨干,钱正国是队长兼党支部书记。这些人随便哪一个,在工程队的资历都比他深得多。尤其是老金和老刘,盖宿舍楼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现在住的都是临时房子,队里盖了标准套房,他们肯定是第一批分到手的。他一个年轻人,人微言轻,这个时候如果跳出来说“不能盖”、“会犯错误”,甚至哪怕只是委婉地表达一点不同意见,钱队长也许不会介意,但老金和老刘听了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不仅心里一定会不舒服,而且他们只会觉得——你江春生自己有老婆银行分的房子住着,饱汉不知饿汉饥,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话一旦说出来,得罪的不仅是两个副队长,还会给日后预制组开展工作埋下不可逆转的隐患。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把注意力放在给朱文沁夹菜上——挑了一块红烧鱼的中段,仔细剔掉刺,放进她碗里;又夹了几片炒得脆生生的菜心,叠在她碗边。朱文沁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用眼神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他也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多吃点,袁阿姨做的鱼你还没尝呢”。
朱文沁虽然不完全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她看江春生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想参与这个话题,便也不再多问,转而和旁边的钱霜聊起了育儿经——钱霜的儿子刚过一百天,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
袁红俊在段机务队那边分的有房子,他和江春生一样都始终保持着沉默。
但江春生沉默不等于不思考。他一边听着大家讨论盖楼的方案,一边在心里把这件事和自己手头的事对照了一遍。今年的路面工程——县酒厂到襄松桥这一段一点九公里,他已经盼了几个月了。从去年中秋节钱正国给他透底,到春节前给钱正国拜年时正式表达想接这段工程的意愿,到现在钱正国在饭桌上当众宣布交给预制组——这件事终于落地了。
接下来他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路面施工的准备工作中去——配合比试验、材料进场计划、人员组织、机械设备调配,每一项都不能出纰漏。至于盖宿舍楼的事,那是队领导们该操心的事,他不想参与,也不能参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把工程干好,用实打实的质量和进度,给钱队长争气,给预制组争光。
午饭后,大家借着酒兴又聚在客厅里议论了一番盖房子的细节。老金老刘和杜红梅把队里的人员梳理了一遍,初步拟了一份分房名单——哪些人有资格分标准套房,哪些人分办公室加层改造的住房,一一罗列在纸上。景康义从钱队长的书架上翻出一本建筑图集,当场画了几张简易的户型草图给大家看。
一个多小时后,大家陆续告辞。老金老刘骑着自行车先走了,景康义和杜红梅结伴而行,袁红俊要吃过晚饭才会离开。
江春生和朱文沁最后一个走。钱队长把他们送到前院门口,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
“春生,你今天在饭桌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钱队长的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用担心,这事我心里有数。陈书记那边,我会再去沟通。实在沟通不了,我一个人扛。你们只管把路修好,把工程干好。其他的事,不用操心。盖房子,我会交给你负责,其他人我都不放心。等房子盖好了,我会给你安排一套。”
江春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钱叔,您多保重。”
从钱队长家出来,摩托车在永城村的硬石子路上慢慢驶过。朱文沁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油菜花轻轻摇晃。
“春哥,你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不说话?钱叔问大家意见的时候,我看你一直低着头吃菜。”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文沁,以我的判断,钱叔盖了这两栋宿舍楼,段里的陈书记是一定会问责的。但有些事不是想说就能说的,金队长和刘队长他们都盼着分房子,景康义和杜会计也赞成。袁红俊默不出声,我看的出来,他是在替他姐夫担心,知道他这是在犯错误,但有金队长和刘队长在,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我也替钱叔担心,但要是说反对的话,只会得罪人。而且我说了也没用——钱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文沁轻轻叹了口气,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那你觉得,钱叔这样做,会不会有事?”
“不知道。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中间有缝隙。但缝隙有多大,取决于陈书记,谁心里也没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钱叔既然敢扛,他心里应该有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