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上午，工程队后院预制组仓库。
这间仓库是预制组的大本营——从渡口工程开始，这里就是他们开会、整料、存放工具的地方。年前总段基建工地撤场后，江春生安排人把仓库里里外外彻底清理了一遍。靠墙的货架上，工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铁锹一排，镐头一排，钢钎按长短粗细依次排列，灰桶摞成金字塔形。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堆着几袋年前没用完的石灰，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仓库中间摆了两张从队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旧办公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几把折叠椅围在桌边。
人到齐了。王万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计算器。彭凤英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李同胜和许志强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施工手册。赵建龙靠在货架边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牟进忠坐在桌子最里头，工作服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水泥浆。
江春生最后一个进来。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坐下，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的脸上带着笑意——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队里已经正式决定，207国道从县酒厂到襄松桥的这一点九公里路面结构工程——石灰土基层和水泥混凝土面层——全部交给我们预制组施工。”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王万箐第一个放下笔，脸上绽开了笑容。李同胜和许志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牟进忠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段时间大家虽然一直在为开春施工做准备，但上面的正式安排一天不下来，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现在好了。”江春生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工程是拿到了，但摆在面前的任务很重。指挥部要求全线四点六公里在国庆节前竣工交付。我刚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全线两个施工标段，我们这段一点九公里，是连接县城和城东新区的核心路段，也是县里面盯得最紧的路段。桥涵组的北段二点七公里工程量比我们大，地形也比我们复杂，他们能在九月底完工就算快了。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路基去年就填好碾压到位了，基层和面层施工是我们的强项。我认为，我们这一段一点九公里，不能拖到九月底。按三月底正式开工算，八月底之前，必须竣工交付。”
“八月底。”李同胜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日期，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五个月时间。一点九公里，双向四车道加专用非机动车道。江工，这个工期压力不小。我得先把每一项工序的工期排一排——石灰土基层多少天，水泥混凝土面层多少天，养护期多少天，还有雨天的弹性时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施工组织设计方案初稿编出来，提交给大家讨论完善。”
“三天。”江春生点了下头，“有困难吗？”
“没有。”李同胜的回答干脆利落。
牟进忠举起布满老茧的手，示意他有话要说。江春生冲他点了点头。
“江工，我这几天一直在核算混凝土的施工量。”牟进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计算公式，每一行都标注了数据来源。他的手粗糙，常年和水泥砂浆打交道，指关节粗大，但那张纸上列的配合比数据却极其细致。他用粗短的手指在纸上指着一行行数字。
“一点九公里，行车道宽度是双向四个车道，加上两侧专用的非机动车道。水泥混凝土面层设计厚度是二十四公分。我反复算过了，需要的水泥混凝土方量是相当大的。这么大的量，至少要两台搅拌机同时拌料，才能保证路面浇筑的连续性。筑路不比做场地和篮球场，路面的浇筑是不能停的——如果拌合供料跟不上，浇筑到一半停下来，前后两段的接缝就容易出质量问题。接头多了，路面的平整度和整体性都会受影响。”
他翻到草稿纸的下一页，“现在组里有两台搅拌机。一台是年前刚从总段基建工地撤回来的JZc750型——这个型号的搅拌机在我们临江也是独一份了，搅拌质量好，效率高，一小时最多能出二十五方混凝土。还有一台是JZc500型，性能中等，一小时最多能出二十方混凝土。以我的经验，两台拌合机同时工作，配合得当的话，每小时平均出料在四十方混凝土左右。但我一个人两只手，只能操作一台。要同时将两台拌合机都开起来，就还需要一个人来操作另一台搅拌机。这个人，不好找。”
他放下那张草稿纸，看向江春生，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前两天我去队里问过了，景工那边也缺人手，队里现在没有合适的人能调给我们。要是实在不行，就只好找外面的人来临时顶一下。但操作搅拌机是个良心活——配合比准不准，搅拌时间够不够，全靠操作手心里那把尺。外面的人，我不放心。”
江春生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转向彭凤英。
“彭姐，小浩和小花年后这段时间在家干什么？”
彭凤英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在家闲着。两个人都在等消息，又不好开口问我。前两天小花还跑到我家来，拐弯抹角地打听今年组里还要不要人。我看她那意思，是想来又不敢主动开口问，怕给你添麻烦。”
“那就好。”江春生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语气干脆利落，“小浩和小花这两个临时工，从渡口工程开始就跟着我们，干的活不比正式工少。人肯学，能吃苦，最难得的是做事踏实。既然他们愿意继续来，那就不用再等了。彭姐，你回去通知他们，三月一日正式上班。”
他转向牟进忠，“小花今年先跟着同胜，协助做一些技术方面的工作——施工日志记录、标高复测数据整理、验收资料的填写归档。小浩就跟着牟师傅，从搅拌机的基本操作开始学——怎么控制配合比，怎么听搅拌机的声音判断拌合效果，怎么保养维护机器。牟师傅，这个徒弟你带带，争取一个月内让他能独立操作那台JZc500。”
牟进忠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张草稿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没问题。小浩这孩子我以前带过几天，手脚勤快，也肯动脑子。一个月，我保证把他带出来。”
江春生重新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沉稳而笃定。
“接下来，我把今年预制组的分工正式确认一下。王姐——继续负责财务。工程款的结算、材料款的支付、人工费的发放、管理费的核算，全部归你管。今年工程量大，资金周转频繁，账目一定要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
王万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笔，“放心，账面上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挑出毛病。”
“彭姐——负责后勤保障。今年工地上人比去年多，三十几个民工的吃喝拉撒、防暑降温、劳保用品的发放，全部由你张罗。人手不够可以找小浩和小花帮忙，民工的食堂搞好一点，吃得饱才有力气干活。”
彭凤英拍了拍胸脯，“江工你放心，我保证每天三顿热菜热饭送到工地上。夏天绿豆汤冬天姜汤，一样都不会少。”
“李同胜——负责技术。施工组织设计方案三天之内拿出初稿。石灰土基层的配合比试验、水泥混凝土面层的配合比设计，和牟师傅一起把关。施工过程中的放线、找平、标高复测、各道工序的质量控制，全部由你牵头。今年我们的路面要是平整度超标、强度不够，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
李同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明白。我明天就去指挥部找杨工，把施工图纸和设计文件全部复印一套回来。三天后，施工组织设计方案初稿一定放在这张桌上。”
“许志强——负责路面摊铺及模板。混凝土面层的摊铺均匀性、模板支设的顺直度和平整度，由你统一指挥。摊铺队和模板队的工人分配、施工节奏的协调，你说了算。去年总段基建工地浇筑水泥路的时候，你在现场盯了两个月，工艺上已经摸透了。今年就看你的了。”
许志强把施工手册合上，“放心吧江工，这一年多的水泥路浇筑下来，什么季节、什么温度、什么时候收光、什么时候拉毛，我心里都有数。模工班那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们愿意跟着我们预制组干。”
“赵建龙——负责施工安全、运输机械管理和材料采购。石灰、水泥、砂石料的进场计划、堆放位置、库存预警，由你统一调度。运输车辆的进出场秩序、道路保通，由你负责。另外你帮我盯着工地上所有的机械——搅拌机、振捣器、发电机，定期检查保养，不能在最忙的时候趴窝。”
赵建龙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放，“材料采购我已经跟几家老供应商打过招呼了，价格和供货周期都谈得差不多了。搅拌机和振捣器的配件，我让杨思全的修理班提前备了一批，常用的易损件都有库存。”
“牟师傅——负责水电与搅拌机的操作。混凝土配合比的控制，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把小浩带出来以后，两台搅拌机同时开，你就是总指挥。搅拌站的水电保障、临时管线的铺设维护，也由你负责。”
牟进忠把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桌上，“搅拌机就是我的阵地。我在，阵地在。”
“好。我再说最后一句。”江春生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今年这个工程，是我们预制组成立以来干的最大、最重要、也最受关注的一个项目。总段刘书记、指挥部吴段长、队里钱队长——都在看着我们。这一段路，是从临江县城通往松江市区的门户路。路修好了，我们预制组的名声就彻底打出去了——以后207国道上的路面工程、松江市区周边的市政道路工程，都有我们的一席之地。路修砸了，砸的不只是我们自己的饭碗，还有钱队长的脸面、吴段长的信任、刘书记的期望。所以这一段路，必须提前完工，必须干成标杆。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几个人的声音在仓库里同时响起，震得货架上的灰桶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