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里,杜红梅和余小玉都在。
这间屋子不大,三张办公桌拼靠在一起,贴着南墙的窗户下,窗户上装着防盗铁栏杆。右手墙边一字排开靠着四个灰色铁皮柜,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本本的做账凭证。两盆已是半死不活状态的绿植,放在档案柜头前的地下。
杜红梅和余小玉的两张办公桌相对而放,张承凤的桌子面朝南,拼在两人桌子的侧边。此刻杜红梅和余小玉都坐在各自桌前,杜红梅在看账本,余小玉手按在算盘上发呆。
王万箐走到靠左手边的杜红梅身侧,站定后,轻轻碰碰她的手臂,疑惑地问:“杜会计,外面这几个民工工头手上的欠条,怎么都是你这边出据的?按理说,他们施工的是石昌高速,要结账也该找段里的石昌高速临江段工程建设指挥部,怎么把人都弄到工程队来了?”
“他们哪是什么狗屁指挥部,一遇到麻烦就朝工程队推。”杜红梅仿佛气不打一处来。她抬起头,一口纯粹的东北口音,竟把一句粗口都说得字正腔圆,“他们指挥部那头,打着‘你们工程队是中间的直接管理部门’的旗号,说民工班组是工程队各施工点自己组织进来的,民工工资理所应当由工程队负责结算,指挥部只对工程队。现在有麻烦了,他们就把工程队拉出来挡在前面当替死鬼。当时钱队长要收管理费的时候,他们说高速路工程与你们工程队没有任何关系,指挥部直接对各施工点,你们工程队不要想着往里面插。
结果呢?钱队长就知道他们没有憋着什么好屁。现在他们把皮球一脚踢过来,债务全落到我们工程队头上。我们现在的队领导都是软腿子,什么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任他们拿捏,生怕自己头上的一顶破烂乌纱帽没了。这下好了,把人弄过来结账,没有一分钱付给别人,这不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吗?我看今天来的还只是几个工头,这几个工头要是今天没有钱拿回去发给民工,我相信不出两天,他们就会被逼的把民工都带来,我看杨书记他们怎么收场。”
“你怎么就肯当这个冤大头,给他们出具欠条,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王万箐直言不讳。
“领导们要这么干,我有什么办法?反正他们要钱也不会盯着我们财务室。”杜红梅没好气地说。
“杜会计,我刚才看了他们手上的欠据,六张总数加起来还不到两万块钱。指挥部那边,连这点钱都没有?”站在一旁的江春生忍不住插言。
“指挥部那边可不只是欠这么一点。”杜红梅随口答了一句,便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显然不想再多提指挥部的烦心事,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唉——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是钱队长在,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让工程队出来当替死鬼。”她突然压低嗓子,指了指背后那堵墙,“你们看这隔壁的领导。他们同意把人带到工程队这边来结算,结果呢?杨书记关着门在里头不出来,孙队长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金队长他们三个是施工点的负责人,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可这有用吗?人家老乡几百上千公里从老家跑出来,在工地上日晒雨淋的干了一年,就指望着年底拿点钱回家。现在倒好,用一张欠条打发,一分钱拿不回去。”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根稻草压死英雄汉。把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逼得在这儿哀嚎,人家这是走投无路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心里像刀子捅一样——又无能为力。”说着,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她掏出身上的手帕,揉在脸上。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事。看得真让人揪心。”一旁的张承凤轻声插了一句。
“队里也拿不出这两万块钱垫付给他们吗?”王万箐问。
“王万箐,说了不怕你不信。”杜红梅把手帕叠了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队里的账户上,现在连五千块钱都不到。石昌高速指挥部那边,欠队里的机械费和材料费,加起来接近十五万,一分钱都收不回来。这两个月,队里的人员工资,每个月都是临近发工资前两天,段财务股才把工资转过来。算一算,也就勉强维持着不让职工闹起来。唉——若是钱队长在,财务账上没钱,他第一个睡不着觉。他早就拿着锄头去外面挖钱了。哪像现在,人家要钱回家,书记关着门,队长躲着人,让几个副队长在前面当门神。”杜红梅说罢,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肩膀微微发抖。
余小玉坐在杜红梅对面,一直一言不发。她手里攥起一支红笔,低着头,像在数桌上算盘上的珠子。
彭凤英站在王万箐身边,一直默默地倾听着,眼圈也红了起来。
“杜会计,事已至此,你先别着急。我和王姐去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队里渡一下难关。”江春生说着,轻轻拉了一下王万箐的袖子,“王姐,彭姐,我们出去吧。”
王万箐和彭凤英都知道江春生可能有了什么想法,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门口,江春生正要开门,手却停住了。他回头看向王万箐:“王姐,出去后你先对金队长他们说一声,把老乡们都安排到会议室去休息,给人家倒口热水。我们回办公室碰个头。”
“好。”王万箐点头。
三人走出财务室,立刻就成了门外一群人的焦点。那几个民工工头见他们出来,满眼期待,本能地往前凑了凑,又不敢靠得太近,像一群在寒风里等着最后一班车的人。
王万箐转身进了副队长办公室。老金、老刘和李国才三人都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抽闷烟,屋里烟雾缭绕,浓得呛人。王万箐抬手在空中挥了挥,把江春生的话对老金说了一遍。老金“嗯”了一声,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站起来去安排。
江春生和彭凤英先回了预制组办公室。
一会儿,王万箐也进来了,随手关上门。
当初加盖这排办公室时,北面是一条内走廊,为了省钱,北墙没开窗户,门一关,基本与外面隔绝,只听得见走廊里细碎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很快又静下来。
看来老金他们确实听了王万箐的话,把老乡们安置进会议室喝茶去了。
彭凤英知道江春生要和王万箐商量正事,识趣地要告辞。
江春生摆摆手,让她留下。
三人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江春生开门见山:“王姐,我们组里几个工程的结余款分配后,预留下来的那部分资金,现在还剩多少?”
王万箐毫不犹豫地回答:“从两期渡口工程开始,接着是207国道四新渔场段填土,总段基建工程,最后到去年的207国道路面工程。结余下来的留存款,除去平常购置小型机具设备、工程间歇期大家的工资补助福利、还有零散的业务开支外,目前还有六万左右。”
“还有这么多?!”江春生有些意外,心里却是一喜。他稍微沉吟了一下,说:“王姐,我考虑,把老乡们手上的那六张欠条接过来。把钱付给他们,让他们安安心心回家过年。财务手续上,只能算是队里财务室向我们预制组借的钱,千万不能变成别的责任主体。明年队里有了钱就还我们,没钱还,就从我们要上交给队里的百分之四管理费里抵扣。账怎么走,你和杜会计去商量,核心就是队里的财务室向我们借钱,跟指挥部没有关系,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完全支持。”王万箐立刻回应,“那些老乡太可怜了。大老远跑出来,要是空着手回去,这个年怎么过?要是搞出其它不好的事来,我们良心何安。”
“江工、王会计,你们的心肠真好。”彭凤英感叹道。
“我相信彭姐的心都和我一样。还有杜会计、金队长他们,也都是好人。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还是钱。两位姐姐说对吧?”江春生说。
王万箐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看着江春生:“我这就去找杜会计商量,看账上怎么对接。然后你带我去趟银行,我手上的现金不够了。”
江春生也跟着站起来:“王姐,你别急。我们组里留存下来有多少钱,你可别对杜会计说。”
“放心吧,你姐可没那么傻。”王万箐笑道。
“另外,钱可以不用急着去取。我刚刚领的钱,你先拿去用。”江春生说着,从身上掏出那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了过去。
“不够,我这儿还有。”彭凤英也站了起来,去掏自己的皮包。
“不用,都不用。用了你们的钱,最后还是得去银行取了还你们。一会儿春生带我出去一趟就行了,摩托车来回快得很。”王万箐没接两人递来的钱,开门出去了。
江春生和彭凤英坐在办公室里闲聊。
彭凤英说:“幸好咱们做的几个工程账都好接,207国道指挥部的资金也有保障,没有拖过款。”
江春生点头,“是啊!这得感谢你家吴段长对我们的支持和关照,否则,我们的账也不会结的这么顺利。”
“我们的那段工程做到又快又好,在结算上不及时一点,他们好意思吗?”彭凤英笑道。
一刻钟后,王万箐回来了。
她推开门,对江春生说:“都商量好了。走吧,取钱去。”
江春生立刻起身,跟着她下楼。
路过会议室时,他朝里望了一眼。那些民工工头都坐在椅子上,每人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情绪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老金站在会议室门口,见江春生和王万箐过来,知道他们是去找钱了,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江春生笑着点头,什么都没说。
去银行的路上,王万箐告诉江春生,财务账已经和杜会计商量好了。以工程队名义向预制组借支两万元,直接挂现金借款账。年后队里有钱就还钱,没钱就从预制组承接工程需上交的管理费里抵扣。这样做账目清楚,也不沾指挥部的烂账。
江春生安心地点了点头。
摩托车在腊月的寒风里跑得很快,冷风从袖口领口钻进来。他心里却热着。他知道这笔钱对预制组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有些事,不能光算经济账。让那些民工工头后面的老乡们,都安安心心的回家过年,比什么账都重要。
半个小时后,江春生和王万箐回来了。
彭凤英、许志强等人早已回家。
王万箐带着刚取出来的两万元现金去了财务室。
江春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听着走廊那头渐渐有了动静——几个民工工头被逐个叫进财务室,然后一个个出来,手里攥着现钱,脸上的表情像刚从一场恶梦里醒过来。
一刻钟后,王万箐回了办公室。她刚和江春生说了两句话,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老金领着六个民工工头走了进来。几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齐刷刷地朝江春生和王万箐弯下腰去,嘴里叫着:“大哥、大姐,感谢你们帮了俺们天大的忙!”声音有粗有细,有的还带着颤。这些年龄都是壮年的农村汉子,也顾不得什么辈分和年龄,解决了他们的困难就要尊敬。
江春生连忙起身,把他们往上扶:“老乡们,快别这样。你们最应该感谢的,还是你们所在施工点的领导——金队长、刘队长、李队长他们。是他们给了你们合作的机会,也是他们一直不怕困难的面对你们。”他语气真诚,“希望你们年后继续来合作。相信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
老金站在旁边,听着这话,脸上又红又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冲江春生点了点头。
那群工头又再三道谢,才陆陆续续下了楼。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街上零星传来的鞭炮声。
江春生站在南边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下,横卧在远处天边的漳水河大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