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当顶,江春生骑着摩托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腊月的风冷的很生硬,从袖口和领口钻进去,冷得人直缩脖子。但今天,他的心里出奇的暖和——组里的最后一项工程结余奖发下去了,弟兄们能过个愉快的好年了;那几个民工工头也拿到了钱,麻烦解除了,民工们也都能拿到钱,安心的回家乡去了。
他骑着摩托车,穿过几条街,顺着环城北路朝规划局宿舍方向驶去。
朱文沁自满月那天起,就被母亲李玉茹接回了娘家。李玉茹对请外人来家照顾朱文沁和两个小外孙不放心,专门在单位请了长假。她所在的单位本就是规划局劳动服务公司下面的一个综合服务部,经营不景气,领导家属有事请假,自然毫无难度。
江春生这些日子,也一直陪着朱文沁和一双儿女住在岳父岳母家。
到了规划局宿舍楼下,他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门,家里烧了带有白铁烟道的暖炉,一股热气,夹杂着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朱文沁迎到门口,小声说:“你可回来了。妈做了鲫鱼汤,还有老鸡汤,炖了一上午。”
饭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一砂锅鲫鱼汤,汤色奶白;一砂锅老鸡汤,上面浮着几粒红枣,热气腾腾。朱文沁拉着他的手,脸上掩不住的兴奋:“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旭儿和霞儿都被我逗笑了。特别是霞儿,咧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可会笑了。”
“哦?我去看看。”江春生转身就要朝卧室走。朱文沁一把拉住他:“别去。两个刚吃完奶,都睡了。你进去一有动静,又该醒了。”
“我就看看。”江春生笑着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蹑手蹑脚走到摇床边。两个婴儿头靠着头,睡得正香。江旭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江霞的小拳头举在耳边,像投降似的。江春生俯下身,凑近两张小脸,闻了闻他们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心里软得不行。他直起身,对跟进来的朱文沁说:“我们今天发奖金了,一万零三百。”说着从上衣内袋里摸出那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了过去。
“啊?又这么多啊!”朱文沁惊喜地接过信封,抬头在江春生脸上亲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真厉害!”
“文沁!春生!吃饭了。”餐厅里传来李玉茹的声音。
两人怕吵醒两个小家伙,没有出声回应。江春生拉住正把信封随手塞进枕头下的朱文沁,轻声说:“文沁,你看要不要拿一千块钱出来给妈?就当是我们在这儿吃住的饭菜钱和给她的辛苦费。”
“好,听你的。”朱文沁从枕头下摸出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钱,数出十张,捏在手里。“老公,你真好。”
江春生先走出房间,对正在往碗里盛老母鸡汤的李玉茹说:“妈,辛苦您了。”
“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别讲这些客气。”李玉茹头也不抬,把一碗汤放在桌上。
朱文沁手里捏着钱出来了。她走到李玉茹身边,说:“妈,这是春哥要我交给您的生活费。”说着握住母亲一只手,把钱往她手里塞。
“你们这是怎么想起来的?在自己家里吃饭,要什么生活费?”李玉茹推辞着不接。
“一顿两顿就算了,我们一家四口天天在这里大鱼大肉地吃,我怕把您吃穷了,后面没得吃了。”朱文沁逗趣地说,又把钱往母亲手里塞了塞。
“你们就是在这里吃一年,你妈我也养得起,不会亏待你们。这钱拿回去,旭儿霞儿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李玉茹继续推辞。
“妈,您就收下吧。我们在您这儿,您每天不光要花钱,好吃好喝地安置,还里里外外帮我们带两个小的,从早忙到晚。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江春生在一旁帮腔。
“妈,您别跟我推了。您要是不收,我就带着霞儿他们回家去。”朱文沁故作生气,直接把钱塞进了母亲围裙的口袋里。
“好好好,妈先收下。以后这钱还是花在旭儿霞儿身上。”李玉茹拗不过,只得收了钱,张罗着大家坐下吃饭。
饭后,江春生问朱文沁:“想不想去街上转转?你都快半年没上过街了。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陪你去。”朱文沁被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心动。她低头看了看两个在摇床里睁着眼睛玩的儿女,又有点犹豫:“我走了,他们要闹怎么办?”
李玉茹看出女儿的心思,笑着说:“你去吧,我在家看着。饿了我就先冲点奶粉哄哄他们。你们早去早回,别太累着。”
朱文沁想了想,说:“那我们等一会儿再走吧,等他们饿了,我喂一次奶再走。不然出去了我也涨得慌。”
下午三点半,两个小家伙吃饱了奶,心满意足地睡了。朱文沁换上呢子大衣,戴上绒线帽子,围上围巾,跟着江春生出了门。她许久没出门,一下楼,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不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刚走到楼下,朱文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江春生:“春哥,我们公司在渔场那边买的那五十亩地,现在怎么样了?”
“老样子。路边填了二三十米出去,塘里长满了杂草,还积了大半塘水。”江春生一边说,一边把停在墙边的摩托车推出来掉了个头,支好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头盔。
“春哥,能带我去那边看看吗?那边的路被你修好了,我还没去看过呢。”朱文沁说。
“好。我先带你到那边绕一圈,再去街上。”江春生说罢,帮朱文沁戴好头盔,自己跨上车。朱文沁侧身坐上去,手环着他的腰。摩托车发动起来,朝城北方向驶去。
他们从城北路一路向北,到了318国道再一路向东。刚转上207国道,朱文沁就在身后轻轻惊呼了一声:“哇,路变这么宽了!这变化也太大了。”
“是啊。207国道东线八公里多的加宽改造,全部完成了。漂亮吧?等开春把绿化带种上花草树木,那就更漂亮了。”江春生说着,目光注视着前方。
摩托车在宽阔平整的路面上行驶,两边也还没有种上行道树,整个路面毫无遮挡,看起来宽敞、明亮,气势已经完全不同。
很快到了种子公司附近,江春生朝于永斌的“楚天科贸”门口瞥了一眼,没看见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看了于永斌不在办公室,便没做停留。
过了襄松桥,又走了一小段,就接近那五十亩地块了。突然,江春生发现一辆面包车停在地块边上,看轮廓像是于永斌的车。车外没有人。走近了,果然是他的车,而且车上似乎只有于永斌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身子朝北边看着什么。
江春生骑在南边车道上,于永斌没有注意到他。中间绿化隔离带没有过路缺口,江春生只能把摩托车停在路南侧。两人下车后,江春生牵着朱文沁步行穿过宽阔的路面,走到路北。
两人到了面包车旁,于永斌仍然侧身望着北边,连他们走到车边了都还没有发现。
“哎!老哥,看什么呢?”江春生拍了拍车门,于永斌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
“哟!巧了!你们俩怎么也来了?”于永斌摇下车窗,一脸意外。
“文沁好久没出门了,带她出来转转。倒是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江春生说。
“我在想,这块地今年是不是可以动一动了。你来得正好,咱们正好合计合计。”于永斌说着开门下车。他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文沁,又拉开中间的侧门:“弟妹,你到车里面坐。车里面暖和。外面风大。”
“不用,我穿的多,不冷。我就在外面看看。”朱文沁笑着回答。
于永斌没再客气,关上车门,和江春生走到塘边。
这块地,因为去年江春生做过料场和搅拌水泥混凝土的后场,所以地表上还留着一层压得颇为平整的混凝土和碎石。靠水塘的边坡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沙石料。水塘里蓄了大半塘水,水深超过一米,水很清,清澈见底,能看见塘底成片的水草。
于永斌叉着腰,望了望塘面,又望了望207国道东西两边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忽然正色道:“老弟,我在想,春节后我们是不是把这里的门面房盖一批出来。这条道现在宽了,来去车辆又多,是207和318国道唯一的一段合并路段。我们要是把门面盖起来,肯定会有开饭店的、做过路司机生意的老板来租。这一段交通方便,路边有好停车,也适合做建材生意——木材、水泥、钢材,放这儿正合适。房租刚开始可以定低一点,等有了人气,再逐年往上涨。”
江春生没有马上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文沁,问:“文沁,我们‘永春实业’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朱文沁正站在他们边上看水塘,闻言转过身来,不加思索的答道:“账上有二十万左右。都是这两年收回来的门面房租金。除了给田叔和李叔发工资,基本没有别的开支。钱都存着,没动。”
“二十万。”江春生重复了一句,心里盘算起来。盖一排门面房,面积、造价、工期都要细算。整条边盖起来应该不够,不过,到了今年八九月份,环城南路那边又可以收十来万租金。
于永斌眼睛亮了:“二十万够不够把整条边都盖起来?我们可以先不盖二层,就盖单层,将来有钱了再加层。先把骨架搭起来。”
江春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拍脑袋。老哥,你看这样好不好?春节后我请我岳父帮忙安排规划局设计所的人来现场看看,帮我们做个设计方案,我们算算账,看到底要投多少,再定怎么建,是今年就动,还是再放一年。”
“嗯,这样最稳妥。”于永斌说着,朝襄松桥方向望了一眼,又道,“改天我再做做老李的工作,让他把他那块地上也建几间门面房,两边连成一片,这街面就成气候了。铸铁管市场年后很难有大的起色,让他把手里的闲钱拿到这边来搞一排门面房出来,一本万利,旱涝保收,比生产铸铁管稳妥多了。到时候这片一热闹,房子就都好租了。”
“老哥!我很期待你能说动李大哥。”江春生笑道。
“你瞧好了。”
“春哥,这鱼塘空着是不是有点可惜呀?”朱文沁忽然插了一句,“放点小鱼苗进去,让它自己长。说不定明年就能长好大呢。过年的时候,还能捞几条新鲜的大鱼上来吃吃。”
“哎!弟妹这主意好!”于永斌一拍巴掌,“放点草鱼、鲫鱼,不用多,一个塘里放个一两百尾就够了,让它自生自灭。塘边插块牌子,写上‘禁止垂钓’。我们天天从这条路上过,顺带就能照看。等鱼大了,捞上来自己吃也行,送人也行。”
江春生笑了:“行,这事交给你于总去办。买鱼苗的钱,从公司账上走。”
三人站在路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半个多小时。
风不大,三个人谁也不觉着冷。到了日头偏西,于永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江春生说:“对了,治江铸造厂今年的年终总结会,李大鹏定在腊月二十四小年那天下午。还是老规矩,我们上午就过去。那天我九点去规划局宿舍区门口接你,别安排别的事了。”
江春生点点头,顺势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表针快要挨着四点半的刻度了。他心里一动:该去陪文沁上街买点东西的了,岳母还等着他们回去腾出手来做晚饭呢。
“老哥,我马上要陪文沁去街上买点东西。我们就告辞了。”江春生朝于永斌拱了拱手。
于永斌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慢点。我也回去了。”他不再多话,转身走向面包车。很快,他启动面包车,打了把方向盘,顺着270国道一路往西回公司去了。
江春生跨上摩托,朱文沁利落地侧身坐上后座,双手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车把一转,顺路朝东边驶去—— 他准备从城东进城带朱文沁去城中的临江商场看看 。
风从耳畔吹过,比先前凉了些,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
朱文沁把脸轻轻靠在他后背上,没说话。
江春生感受着腰间那双手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天是凉了,风也是凉的,可两个人的心,却比什么时候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