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天刚亮,江春生就起来了。他先是帮着朱文沁给江旭和江霞两个小家伙的尿布换了。
然后看着两个小家伙躺在床上的模样:他们都睁着四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江旭是把双手都塞在小嘴前吸得叭叭直响,江霞则是脚蹬手划的在空中挥舞,手脚并用地蹬着空气。
朱文沁忍不住笑道:“春哥,你看,以前在肚子里面,一会拳头一会脚踢打我的一定是霞儿。”
“可能吧!”江春生附和。
“哼!我不给你吃,让你哥哥先吃。”朱文沁说着把江旭搂进怀里开始喂奶,随后腾出一只手摸摸江霞的小脸蛋,“随叫你打妈妈的。”
江霞仿佛听懂了一般,突然大声哭闹起来。
江春生赶紧把江霞抱起来放进半躺在床头的朱文沁另一侧怀里。
九点整,于永斌的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了规划局宿舍楼下。江春生提着包下楼。
于永斌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门冲江春生一扬下巴:“今天你来开。我昨天刚把车保养了,你正好练练手。”
江春生也不客气,坐进驾驶座,把包放在副驾驶座里侧的座位上,调了调后视镜,系好安全带。于永斌坐进副驾驶,关上门,摇下车窗,翘起二郎腿。“走吧,出城之前慢点开。”
江春生发动车,松离合,给油,面包车平稳起步。从规划局宿舍出来,穿过城中几条街道,上了城西路,再一路向西上318国道。于永斌陪在旁边一边给他指导,偶尔提醒一句“前面有拖拉机”“路口减速”。一边和他聊天。
到了318国道上,车少了,路面宽了,江春生把车速提到六十码。
路上,于永斌忽然换了个话题:“老弟,昨天上午我又去看那块地了。你猜我碰见谁了?四新渔场的涂书记。”
“哦?他怎么样?”江春生一边开车一边问。
“他告诉我一个大消息。四新渔场已经撤销了。他年后就要调到县水产总公司下面的淡水渔业开发服务公司去。”于永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他们原来留用的那二十亩鱼塘地,现在挂在去年新成立的一家‘临时水产饲料加工厂’的名下。涂书记说,那个厂就是个空壳,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为了让那块地有个属主,挂在账上。涂书记还说,在他正式离开之前,想把这块地处理掉,免得年后交接时扯不清楚。他问我们有没有兴趣买下来。”
江春生听到这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他开价多少?”
“两千一亩。比上次我们拿五十亩的时候涨了两百。”于永斌把本子合上,“一共二十亩,总价四万。这块地正好和我们那五十亩挨在一起,买下来,我们那一片就完整了。”
“两千一亩不贵。”江春生几乎没犹豫,“我们账上有钱。去年收的租金,加上上回清算的结余,凑四万不是问题。把这块地拿下来,将来规划上也好统一开发。不然中间夹着一块别人的地,什么事都干不成。”
“我也这么想。”于永斌说,“那今天到了冶江,跟李大哥说说。看看他的意思。”
“李大哥肯定没意见。他一贯是‘永春实业’的事我们做主,他只管凑数。”江春生说着,打了把方向,面包车拐进了通往冶江的县道。路两边的水杉树光秃秃的,一排排地往后退,田野里的冬麦刚冒出寸把长的新绿,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
“对了,还有个事。”于永斌又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另一个本子,“前几天欣彤帮李大哥准备年终总结发言稿,问我要明年的销售目标。我让她写‘比今年提高一成’。我跟你说这个数,是打了埋伏的。因为实际上——今年铸铁管的销售额比去年下降了将近四成。”
“四成?”江春生皱了皱眉,“我们半年前预测过会下降,但没想到这么多。”
“是啊。能撑下来已经不容易了。”于永斌叹了口气,“不过好消息是,那台高炉停了以后,生产成本也降了不少。再说工人的班也由三班倒改成了四班倒,工资降了,但没裁一个人。骨干都留住了。”
“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了。”江春生感慨道,“你是不知道,前几天工程队石昌高速三个施工点结算民工工资,一分钱没有付,全打了白条。几个五大三粗的民工头在走廊里又哭又喊,有一个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拿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哦?还有这种事?”于永斌明显吃了一惊,眉头皱起来,“民工过年没钱拿回家,弄不好是要出大事的。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让王姐从组里的留存资金里借了两万给队里,先把那些工头的账结了。让他们安安心心回家过年。”江春生说得平淡。
“两万?”于永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年一年,一个207路面工程,不光赚够了吃喝,还有余钱往外借。你小子,不声不响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
“我这个预制组,全世界最小的团队,上不了台面。一碗水就能灌饱,有什么好说的。”江春生自嘲地笑了笑。
“小有小的好。船小好调头。”于永斌把本子塞回包里,靠在椅背上,“去年这种大环境,能活下来就是本事。你不但活下来了,还能借给别人钱。这就不简单。”
到了冶江铸造厂,已经快十一点了。江春生把面包车停在李大鹏办公室门前的老地方。两人下了车,推开办公室门进去。屋里只有李大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翻着一份生产报表。他见两人进来,放下报表,站起来迎上前,一双大手先拍江春生的肩膀,又拍于永斌的胳膊,挨个儿握了手。
“今天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于永斌朝空荡荡的办公室扫了一圈,逗趣道,“平常一来,这屋里可是坐满了人。”
“孙厂长在车间里安排检修的事。小唐去库房盘存了。叶主任带着财务几个人去食堂布置会场了。我专门在这里等你们两个。”李大鹏把两人让到沙发上,泡了一壶新茶,又在茶几上摆了一碟炒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三人坐下来,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厂里的生产经营上。李大鹏说,八九年全年铸铁管材管件产量比上一年下降将近四成,产值降幅更大。幸好年初当机立断停掉了一台高炉,生产成本相应降低了不少。留下的那台高炉,只开了两个班次,维持着核心客户的需求。车间里原来的三班倒改成了四班倒,每个工人的计件工资都降了,但厂里没裁一个人。技术骨干和熟练工一个没走。整个厂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人心没有散。
“去年的日子,就像你说的——是咬着牙过冬。”李大鹏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捧在手里,“现在冬天算是熬过去了。开春之后,我想在铸铁管之外,再试试pVc管。不图多,先走代理,把路子摸清楚。”
“这个我们上次聊过。我看行。”江春生点头,“只是有一条,老哥你得记住——先把销售渠道搭起来,再考虑自己上设备。代理做熟了,摸清了客户的路数,那时候再想生产的事。”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大鹏说。
中午,李大鹏带两人去了厂食堂的小餐厅。叶欣彤已经安排好了工作餐——四菜一汤,装在几个搪瓷盆里,用托盘端上来。红烧豆腐、青椒炒肉片、醋溜白菜、凉拌木耳,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没有摆酒,也没有叫任何人作陪。叶欣彤也没来,她自己也在食堂大厅那边忙着布置晚上会场的桌椅。
“中午这顿简单点。晚上再敞开喝。”李大鹏给两人各盛了一碗饭。
饭桌上,江春生把四新渔场涂书记说的二十亩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大鹏一边听一边扒饭,听到最后,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还是那句话——‘永春实业’的事,你们两个做主。我不参加决策,也不参与经营。你们说买,就买。四万块钱的事,账上够就出。不够的话我这边能凑。”
“账上够。”江春生说,“去年收了两年的门面房租金,没有大的开支。拿这二十亩地没有问题。今天跟你通个气,主要是为了让你知道有这个事。”
“那就买。”李大鹏端起碗继续吃饭,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的笃定,“这二十亩地和那五十亩连成一片,七十亩地,将来一整块开发,比零打碎敲强得多。”
下午四点,年终总结大会在食堂职工餐厅举行。会场布置得和往年一样——主席台上方挂了一块红布横幅,用白纸剪了“冶江铸造厂一九八九年年终总结大会”几个大字贴在上面。下方拼出八张餐桌,每张桌上摆着几盘瓜子、花生和橘子。职工们陆陆续续从车间、库房、办公室过来,在桌边坐下。来的有五十多号人,比去年少了十来个——有四五个工人年底辞职走了,还有几个是临时请假回家的。
江春生站在会场角落,看着那些陆续入座的工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一年的疲惫,也带着对一顿丰盛尾宴的期待。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年轻女工在帮叶欣彤把水果装盘端到桌上。
总结大会由叶欣彤主持。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发言稿和一支钢笔。她先请李大鹏做年终总结报告。李大鹏走到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他总结了铸造厂1989年的生产经营情况,从产量下滑到成本控制,从停炉到四班倒,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说:“去年是我李大鹏办厂以来最困难的一年。但我们挺过来了。靠的是大家的团结,靠的是我们技术底子还在,靠的是于总和江老板在外面帮我们撑着市场。明年,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我相信,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工人们自发地鼓起掌来。李大鹏带头鼓掌,掌声热烈而整齐。
接着,于永斌上台做了八九年度销售情况的报告。他照着笔记本上的数据,把全年的销售总额、产品结构、客户分布变化一五一十地念了一遍。最后他说:“明年的市场,依然不会轻松。但是我们有信心,在今年的基础上,争取提高一成。”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叶欣彤全程站在台侧记录。她的目光偶尔越过人群,落在江春生坐的位置。江春生正在低头和于永斌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
会议结束后,尾宴开始。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江春生、于永斌、叶欣彤、刘光明、杨登科,还有厂里的两个财务马丽和周主管,以及两个车间主任陪李大鹏坐主桌。叶欣彤径直坐在了江春生右手一侧。她今天化了淡妆,耳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端着杯子微微侧身,看着江春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江哥,我听大舅说你得了一对龙凤双胞胎。恭喜你。”
“谢谢。”江春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年后我办个百日宴,到时候请你去喝喜酒。”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叶欣彤笑着应下,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把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饮料,又转过头去,帮旁边的周主管倒酒,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宴席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李大鹏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和每一桌的工人碰杯,说着感谢的话。于永斌跟着他,帮他倒酒。江春生坐在位子上,偶尔和李大鹏碰一下杯,偶尔和旁边的杨登科说几句。叶欣彤坐在他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帮他续茶。江春生有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侧脸上停留片刻,但他始终看着桌上的其他人,或者低头看自己的碗。
宴席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工人们陆续回宿舍,几个喝多的被搀扶着走了。江春生和于永斌跟李大鹏告辞。叶欣彤送他们到厂门口。夜色很深,厂区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临别时,叶欣彤站在门灯下,对江春生说:“江哥,路上慢点。代我向嫂子问好。”江春生点点头,转身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调了个头,驶上了通往临江的县道。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田野间扫出一条明亮的路,两边的水杉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