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在长安城的东市，离秘书省不远。
段成式偶尔会来书铺看书，买书。
张卫国就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用余光看着那个青年。
段成式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巷子墙根底下听故事的少年了。
他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硬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走路的时候不像少年时候那样蹦蹦跳跳的，步子稳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路边的一棵草、一块石头、一只虫子看半天。
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但那种光和少年时候不一样了。少年时候的光是热的、烫的、烧得人心里发慌的。
现在的光是暖的、稳的，像是炉火烧了一整天之后剩下的炭火，不烈，但能一直烧下去。
张卫国看着他走进书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走到柜台前，问：
“有没有《南方异物志》？”
掌柜的摇摇头：“没有。”
段成式点点头，转身要走。
张卫国忽然开口：
“后街的李家书铺，前几日进了一本，你去看看。”
段成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卫国低着头算账，没有抬头。
段成式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多谢，转身走了。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卫国忽然想起，九年前，在段府后门的巷子里，也是这样一个背影，也是这样消失在巷子口。
九年了。
那个少年长成了青年，但眼睛里还有光。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的心里也在响。
他知道，这本书快要开始了。
不是他写的那本，是段成式要写的那本。
那年秋天，段成式开始动笔了。
他在自己的书房里，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笔写了一行字：
“《酉阳杂俎》”
酉阳，是大酉山和小酉山的合称。
传说这两座山上藏了很多书，都是古人留下来的。
段成式用酉阳做书名，意思是他的书就像那两座山一样，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写完书名，他放下笔，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长安城的夜色，远远的有更鼓声传来，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眉山沙縠巷的那棵大槐树下，他写了一句话：
“槐不知有用无用，但生而已。”
现在他写的这本书，大概也是一棵槐树。
它不知道有用没用，它只是长在那里。
他又提起笔，在第一卷的卷首写了一句话：
“余少好怪奇，长而弥笃。每见异闻，辄录之。积久成帙，命曰酉阳杂俎。非敢谓有用，姑以自娱耳。”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继续往下写。
张卫国不知道段成式是什么时候开始写那本书的。
他没有去打听，也没有去看。
他只是在书铺里等着，等那个青年再来。
段成式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买书的，是来借书的。
他站在柜台前，对掌柜的说：
“我想借几本书，不是买，是借，看完就还。”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张卫国。
张卫国说：“借吧。我登记。”
段成式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走到书架前，挑了几本书。
张卫国在柜台后面看着，看见他抽出来的都是些杂记，有写南方草木的，有写西域传说的，有写佛经故事的，还有一本写妖怪的。
段成式抱着那摞书走到柜台前，放在桌上。
张卫国一本一本地登记。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慢。段成式站在对面，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
“先生的字，写得真好。”
张卫国没抬头：“一般。”
段成式笑了笑：“您是不是以前教过书？”
张卫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登记：
“做过几天。”
段成式点点头，没再问。
张卫国登记完了，把那摞书推过去：
“一个月之内还。”
段成式抱起书，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您是不是去过眉山？”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他。
段成式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的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张卫国心里一紧。
“去过。”张卫国说。
段成式点点头：“我也去过，眉山有个沙縠巷，巷子里有棵大槐树。”
张卫国没说话。
段成式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人，也是西域来的，说话跟您很像。”
张卫国还是没说话。
段成式又说：
“那个人也喜欢说听人说的。”
他看了张卫国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门槛上，照得地上的灰尘一粒一粒的。
他的手撑在柜台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认出来了。
九年前，他换了身份，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改了说话的口音。
但他的眼睛没变，他的字没变，他说听人说的的习惯没变。
段成式认出了他。
不是今天认出的，也许是很久以前就认出了。
也许是在他第一次来书铺借书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说后街的李家书铺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登记的时候看见他的字的时候。
但那个青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问了一句您是不是去过眉山，然后笑了一下，走了。
张卫国站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有一次喝了酒，拉着他的手说：
“先生，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他说没跟。苏轼笑了，说：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路过，但每次我到了一个地方，你都在。”
那时候张卫国没说话。
现在他明白了，苏轼不是不知道他在跟着，只是没说破。
就像段成式不是没认出他，只是没说破。
有些人，不需要说破。
他们知道你在，就够了。
想到这里，张卫国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