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元年到宝历年间，是段成式一生中最安稳的日子。
秘书省在长安城北，离大明宫不远。
衙门不大，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倒是长得茂盛，夏天的时候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段成式每天早晨来这里，坐在自己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校。
校书郎这个官职，在唐朝的官僚体系里排在末流。
九品，芝麻大的官，俸禄不多，升迁也慢。
但段成式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书，那些藏在皇家藏书楼里、外面看不到的书。
秘书省藏书楼叫秘阁，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里头却藏着几万卷书。
段成式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腿都软了。
他从小就想看这些书。
他记得小时候，他爹书房里有一本山海经，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把书页都翻毛了。
他爹说那是不正经的书，让他别看。
他不听，躲在被窝里用手捂着灯看。
后来他爹发现了，把书收走了。他哭了一场，又去找别的书看。
什么博物志、述异记，能找的都找了。
看完了，还不过瘾，就去城外的大慈恩寺，找那些西域来的和尚聊天，听他们讲天竺国的故事。
那些故事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
大到长安城装不下，大到书上写的那些东西都不够。
现在，他站在秘阁的门口，面前是几万卷书。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山的脚下，抬头看不见山顶。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秘阁里的书分了好几类。
经、史、子、集，还有一类叫杂，专门放那些不好归类的书。
段成式最爱翻的就是杂类。
这一类的书最少，也最没人看。
书架上的灰最厚，有些书连书页都粘在一起了，要一张一张地揭开。
段成式不嫌麻烦。
他每天校完当天的书，就上楼去翻那些没人看的杂书。
有时候翻到一本有意思的，就坐在楼梯上，一直看到天黑。
他记得有一天，他在书架最底层翻到一本手抄本，没有书名，没有作者，连开头几页都烂了。
他小心地翻开，看见第一行写着：
“余少时游岭南，见一物，状如牛，而无角，目在背，行则地动，土人谓之山精。”
他愣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城南的巷子里，一个西域商人坐在墙根底下，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说岭南有一种怪物，长得像牛，但眼睛长在背上，走路的时候地都会晃。
那个商人说：
“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现在，他在一本不知道谁写的书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坐在楼梯上，一直读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灯下翻开自己的本子，找到多年前记的那一条：
“元和十年秋，于长安城南遇张生。”
“张生西域人，言岭南有兽，状如牛，目在背，行则地动。问之，曰：听人言。故录之，以备忘。”
他在这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今于秘阁见一书，亦载此事。书不知何人作，纸已黄烂，盖唐人以前所写。张生所言，非虚也。”
写完了，他放下笔，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那个商人。
想起了他坐在墙根底下，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他说的那些故事，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段成式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没有骗他。
他说听人说的，就是听人说的。
他说不知道真假，就是不知道真假。
他把真假留给听故事的人自己判断。
段成式忽然觉得，那个人是他见过的最诚实的人。
因为在那个人的故事里，真和假是分开的。
真的说真的，听说的说听说的，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不像有些人，把听来的东西当真的说，把真的东西当假的藏。
他低下头，又在那一行后面加了一句：
“张生，诚人也。”
张卫国不知道段成式在秘阁里找到了那本书。
他还在东市的书铺里当伙计，每天算账、搬书、招呼客人。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他不觉得无聊。
因为他知道，段成式就在不远处的秘书省里，每天校书、翻书、写书。
有时候段成式会来书铺借书。
他总是挑那些没人看的杂书，借回去看几天，然后还回来。
还书的时候，他会站在柜台前，跟张卫国说几句话。
“先生，这本南方异物志您看过吗？”
“看过。”
“里头写的那个巴蛇，您觉得是真的吗？”
“不知道。”
段成式就笑了：
“您还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张卫国没说话。
段成式也不追问。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说一声多谢，就走了。
每次他来，张卫国都低着头算账，不抬头看他。
但他的耳朵竖着，听那个青年的脚步声、翻书声、说话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很安稳。
他知道，那个青年在写一本书。
一本别人都觉得没用的书。
但他知道，那本书会留下来。
一千年后，还会有人读。
他在书铺里等了三年，等着那本书慢慢成形。
宝历元年，段成式被调离了秘书省。
原因很简单，他爹段文昌不当宰相了。
唐朝的官场就是这样。
你爹得势的时候，你跟着沾光，你爹失势的时候，你也跟着倒霉。
段文昌在宰相的位置上坐了几年，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因为一件事，被贬到地方去了。
段成式也跟着被调出京城，去了外地做官。
走之前，他又来了一趟书铺。
他站在柜台前，对掌柜的说：
“我要走了，借的书都还了。”
掌柜的点点头，翻了翻登记簿，说：
“都还了。”
段成式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张卫国。
张卫国低着头算账，没有抬头。
段成式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我小时候认识一个人，也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