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列克谢告别，凯伊从舰桥下来，沿着舷梯往自己的舱房走。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大部分士兵已经被调去码头布置警戒线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传令兵抱着文件跑来跑去。
他推开舱门，索菲亚已经坐在床沿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厚实的深黑外套，领口竖得高高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冰蓝色的头发被仔细拢进帽子里，只露出耳侧几缕碎发。她见凯伊进来，站起身，把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这样行吗？”
凯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下巴：“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别东张西望，别跟人对视。你个子小，混在人群里不显眼，只要不抬头就没事。”
“嗯。”
“走吧。卫队在外面等着了。”
凯伊拉开舱门，带着索菲亚出了走廊。拐角处，他带出来的卫队士兵已经列队站好了，六个人，一色的希斯顿军装，手按在枪套上。
凯伊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示意出发。队伍往舷梯方向走，索菲亚走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前后都有人挡着。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她低着头，帽檐的阴影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乍一看跟卫队里那些年轻传令兵没什么区别。
安置妥当后，凯伊不再停留，领着这支护卫小队，穿过凛冬号的主甲板，走下接驳小艇，彻底离开了这艘叶塞尼亚旗舰。
小艇破开微凉的海面，朝着不远处停泊的信天翁号稳步驶去。
短短数分钟航程，周遭只有船桨划开水面的轻响。
凯伊坐在艇首，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信天翁号越来越近的船影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靠稳了再起身。”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护卫队交代了一句。
“明白，长官。”护卫队长低声应道。
小艇贴靠信天翁号侧舷时，水手抛下缆绳，艇身轻轻撞了一下船舷，晃了两晃便稳住了。
凯伊率先攀上舷梯，几步登上甲板。甲板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是巴德兰尼科夫。
一身规整的军官制服衬得他气场沉稳，面色肃穆，周身气氛严谨庄重。
他见凯伊上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凯伊也回了一个颔首，两人之间默契达成，各自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此刻的信天翁号主甲板，已然集结完毕所有待交换的欧瑞利亚俘虏。
近百名俘虏整齐列队，安静地站在日光之下。队伍站得整整齐齐，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所有人都沉默伫立，目光落在甲板前方升起的白旗上，等待着这场来之不易的交换。
凯伊的目光快速扫过整支俘虏队伍，精准地捕捉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艾塞尔站在队伍中后段，贝拉蒙垂着眉眼，安静伫立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神色淡然，而混在人群中段的詹姆斯，刻意压低了头颅，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姿态低调，极力让自己泯然众人。
他站在两个身材高大的欧瑞利亚水手中间，肩膀缩着，几乎被旁边的人完全挡住了。
他们三人，尽数安然在列。
俘虏队列的外围，是一群荷枪实弹的叶塞尼亚士兵。
他们持枪伫立，枪口朝外，身姿笔直，眼神锐利冰冷，严密看守着整片甲板，将所有俘虏牢牢围在包围圈中。
按照两军战前敲定的约定，本次俘虏交接，全权由凯伊与巴德兰尼科夫两人对接负责，全程双人监证、同步执行，杜绝任何一方私自操作的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正午的日头升至正中，交接的既定时辰准时到来。
巴德兰尼科夫抬起手，朝桅杆方向一压，沉声道：“升旗。”
信天翁号的水兵迅速行动起来。
一根纯白的和平旗帜被缓缓升起，稳稳飘扬在舰船主桅杆顶端，素白的旗面在凛冽海风中猎猎作响，在灰蓝色的海面背景下格外醒目。
“信号兵，旗语。”巴德兰尼科夫紧跟着下令。
舰桥处的信号兵抬手打出一连串规整的旗语，黑白旗帜翻飞起落，节奏分明，清晰地向港口方向的希斯顿远征军传递安全交接、无武装进攻的讯号。
随后信天翁号开始缓缓的朝着港口驶去，跟随在信天翁号旁边的是一艘轻型铁甲舰。
这艘铁甲舰也和信天翁号一样，挂着白旗，打着同样的旗语。
按照双方约定的，这艘铁甲舰进入港口不会受到岸防火炮的攻击。因为他将负责在福禄交接完成之后，将叶塞尼亚俘虏接回来。
港口外，严阵以待的希斯顿岸防火炮阵地尽数保持沉寂，炮口平稳收敛，全程处于锁止待命状态，遵照约定，绝不主动开火。
做完所有示警与报备流程，信天翁和另一艘铁甲舰，平稳调转航向，以极缓的速度，稳步朝着希斯顿掌控的港口内部驶入。
钢铁船身破开平静的海水，带着一船等待归乡的俘虏，缓缓靠近岸线。
舰船抵近港口、距离岸滩百米之时，码头之上的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希斯顿远征军早已完成部署，列队肃立在码头空地。
另一队身着旧式军装的叶塞尼亚被俘交换人员，整齐有序地站在通道一端，等待着与船上欧瑞利亚俘虏互换阵营。
弗里茨师长站在码头东侧，手里攥着名册，身旁跟着几名参谋军官。
弗里茨被洛林指派为这一次交接的负责人和叶若夫一起。
叶若夫站在他的旁边，神情肃穆。
整片港口壁垒森严，两军士兵分立两侧，岗哨层层排布，空气寂静得可怕，没有人声喧哗，只有海风呼啸、旗帜翻卷的声响。
信天翁号彻底泊稳、舷梯落地，交接通道完全打通。
巴德兰尼科夫侧过头看向凯伊：“凯伊阁下，舷梯放好了。我们下去和你方人员进行交接吧，核实一下名单。”
凯伊点了一下头：“可以，请吧。”
两人在士兵的护卫下沿着舷梯走了下来。码头上，弗里茨师长和叶若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弗里茨站在舷梯东侧，叶若夫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名册，神情沉稳。见凯伊和巴德兰尼科夫下来，两人都往前迎了一步。
弗里茨率先抬手敬礼：“凯伊参谋长，辛苦了。”
凯伊回礼，放下手，侧过身介绍道：“这位是巴德兰尼科夫少校，叶塞尼亚冰海舰队信天翁号的值守指挥官，本次交接的对方负责人。”
巴德兰尼科夫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是巴德兰尼科夫。”
弗里茨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弗里茨。希斯顿远征军第二师师长，本次交接的我方负责人。”
两人松开手，凯伊又转向叶若夫：“这位是叶若夫阁下，叶塞尼亚方的谈判代表，负责俘虏名单的核对与接收。”
叶若夫朝巴德兰尼科夫点了一下头，两人握了握手。
四人站定，凯伊翻开手里的名册，弗里茨也把手里那份打开，叶若夫和巴德兰尼科夫各自拿出副本。
“按约定，双方俘虏一比一交换，人数对等，身份等级对应。”凯伊开口，声音清晰。“我们先互相核对一下名单吧。”
……
信天翁号靠近港口，远处的堡垒里面，洛林和欧文正拿着望远镜观望。
“他们过来了。”
欧文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松弛。
“我看到凯伊了。在舷梯口那儿站着，他们正在核实名单。”
“我也看到了。”
洛林的声音平静，可镜头一直没离开那个方向。
“看着还行。”欧文放下望远镜，扭头看了洛林一眼，“凯伊办事，你还不放心？”
洛林没接话，镜头微微偏了一点，从队伍移向信天翁号旁边那艘轻型铁甲舰。那艘船也挂着白旗，打着同样的旗语，船身比信天翁号小一圈，吃水却深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把望远镜往下压了压，盯着那艘铁甲舰的吃水线看了好几秒。
“欧文。”
“嗯？”
“那艘跟着信天翁号进来的铁甲舰，吃水太深了。”
欧文重新举起望远镜，对着那艘船看了一会儿：“接俘虏的船，兴许是装了压舱水？”
“压舱水也不会吃这么深。”洛林把望远镜搁回窗台上，眉头拧着，“除非船上装了什么死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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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远方的铁甲舰上，阿列克谢和维克托也用望远镜观察着。
维克托一边看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拇指按在表盖上，默默计算着时间。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默数什么，片刻后抬起头：“少爷，信天翁号已经进港了。按照流程，叶若夫那边接完人，咱们的接应船就靠上去。时间刚好对得上。”
阿列克谢没有立刻回应，镜头一直对着港口方向。
他看见信天翁号泊稳了，舷梯落地，叶若夫带着人上去了，两边的俘虏开始在通道里交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在它该咬的位置上。
“维克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那艘接应船，舱门都锁好了？”
“锁好了。从外面看，就是一艘普通的运兵船，跟往常接俘虏的配置一模一样。”维克托合上怀表，塞回口袋里。
“里面那二十台独眼巨人【玻吕斐摩斯】都在船舱里面，驾驶员都就位了，舱门一开就能冲出来。”
阿列克谢点了一下头，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朝舰桥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等叶若夫把人都接上船，信天翁号上的欧瑞利亚俘虏开始往希斯顿那边走的时候，让再接应船靠过去。靠得近一点，别让人起疑。”
他偏过头看着维克托，“然后，等我的信号。”
“明白。”维克托应道，随即又低声补了一句，“少爷，叶若夫那边，要不要提前透个气？他毕竟在码头上，万一打起来——”
“不用。”阿列克谢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不知道，演得才像。”
维克托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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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上面，弗里茨师长和叶若夫正站在码头东侧，看着两边的俘虏在通道里交汇。
弗里茨手里攥着名册，时不时低头勾上一笔，叶若夫站在他旁边，也在核对自己那边的名单。两人之间的气氛谈不上热络，倒也算配合顺畅。
凯伊转头看向巴德兰尼科夫：“巴德兰尼科夫少校，贵方接收的叶塞尼亚人员，名单和人数是……”
巴德兰尼科夫翻开自己那份：“我方接收一百三十人，其中高级军官两名、中层军官一名，其余为普通士兵。名册由叶若夫阁下核对，我负责监证。”
叶若夫接过话头，把手里的名册朝前递了递：“名单已经在港口交接前核对过一遍了，我方人员现在在等候区列队，随时可以按顺序登舰。”
“那好。”
凯伊合上册子，目光扫过三人。
“流程这样走：先核对双方名单上的名字和人数，确认无误之后，我方欧瑞利亚俘虏从通道往东走，贵方叶塞尼亚俘虏从通道往西走，两边交汇，各走各的。交接过程中双方士兵保持原位，保证双方的人员各回各家，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巴德兰尼科夫应道。
“我这边也没问题。”叶若夫点了一下头。
弗里茨把名册往前翻了一页，率先开口：“那我先开始。我念一个名字，贵方确认一人在列，我就勾一笔。”
他低头念出第一个名字，“艾塞尔·亨利。”
“在。”
艾塞尔从队伍中段出列，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通道口。
弗里茨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对照着名册上的描述看了两秒，低头勾了一笔：“通过。”
“贝拉蒙·克劳斯。”
“在。”
贝拉蒙出列，站到艾塞尔旁边。弗里茨核了一眼，勾了一笔。
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两边的队伍在通道里缓缓交汇，欧瑞利亚人往东走，叶塞尼亚人往西走，脚步踏在码头的石板地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叶若夫站在通道中段偏西的位置，每核对完一个叶塞尼亚俘虏的名字就放一个人过去，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队伍里扫着。
他的视线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停了一瞬—那个蓝发大胡子、裹着破旧军装的瘦高身影，混在几个普通士兵中间，低着头往前走。
叶若夫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念下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