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欧瑞利亚俘虏一个一个从船舷上走下来，码头上站着的叶塞尼亚俘虏则一个一个往上走。
两股人流在通道里交汇，脚步踩得码头石板咚咚作响，海风把白旗吹得猎猎翻卷，偶尔有人低声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士兵的目光压回去。
巴德兰尼科夫站在舷梯口侧面，手里攥着名册副本，目光从每一个下船的欧瑞利亚俘虏脸上扫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册子，交给身边的叶若夫，让他暂时看一会。
“副司令，麻烦您帮我核实一下名单，我去甲板上看一下，一会就回来。”
叶若夫同意了。
巴德兰尼科夫，然后朝旁边的叶塞尼亚士兵抬了抬下巴：“船上还有没下来的人还有多少？别漏了。”
“报告上校，还有很多人。”士兵往旁边让了一步。
“好的。”
巴德兰尼科夫沿着舷梯走上去，登上信天翁号甲板。
甲板上还有不少欧瑞利亚俘虏在排队等着下船，队伍从舷梯口一直排到舱门口。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詹姆斯——那个低着帽檐、缩着肩膀的瘦小身影，正夹在两个高个子水手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
巴德兰尼科夫不动声色地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军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巴德兰尼科夫事前已经得过他的交代，他知道要做什么。
他凑到詹姆斯旁边，压低声音：“这边走，舷梯那边堵了，从舱里绕一下。”
詹姆斯抬起头，帽檐底下露出一双有些慌的眼睛。
他犹豫了一瞬，可前后都是人，那军官已经伸手拨开人群，给他让出一条往舱门方向去的窄缝。
詹姆斯以为从这边绕过去是另一条下船的通道，便跟着往舱门里走。
他前脚刚踏进舱门，身后的舱门猛地关上，铁门合拢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厚重的隔音层吞没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转过身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他用力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手掌拍在铁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可走廊外面甲板上人声嘈杂，脚步声来来往往，谁也没留意到一扇关着的舱门后面有什么动静。
“喂！开门！外面有人吗！”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铁壁吸得干干净净。
他又使劲踹了一脚门，铁门纹丝不动。
甲板上，巴德兰尼科夫看着舱门关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旁边的士兵低声说了一句：“看好了，别让人靠近。”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沿着舷梯下了船，回到码头上，朝凯伊那边走去。
与此同时，凯伊的护卫队里，索菲亚趁着一阵人流交汇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从护卫队末尾滑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深灰厚外套和周围的俘虏没什么两样，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欧瑞利亚俘虏的队伍里，跟着人流往前走。
前后都是高个子，她夹在中间几乎看不见。
两边的人流继续交汇，一换一，数着走。
巴德兰尼科夫走到叶若夫的旁边。
“麻烦副司令您了，现在把名单交给我吧。”
叶若夫点了点头，把名单交到了他的手上。
弗里茨和巴德兰尼科夫各自核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勾，一个一个放。
到最后一个人走过通道，两边停下脚步，各自清点人数。
巴德兰尼科夫突然有些懵了，讲道理，他偷偷让人把詹姆斯隐藏起来了，名单上的人应该会少一个，名单在自己手上，自己假装多报一个也不会被人发现。
但是刚刚到现在为止，人数不多不少，这是怎么回事？
巴德兰尼克夫感觉有点奇怪，但脸色依旧不变说道：
“我方接收一百三十七人，核对无误。”巴德兰尼科夫合上名册，朝凯伊点了一下头。
弗里茨也合上自己的册子：“我方也接收一百三十七人，人数对得上。”
凯伊回了个礼，目光扫过码头上已经聚拢的欧瑞利亚俘虏们。
人员交接刚刚完毕，四名军官站在码头上，再次握了手。
弗里茨松开巴德兰尼科夫的手，脸上露出一点松快的笑意：“总算顺顺当当走完了。巴德兰尼科夫少校，回去替我向阿列克谢总司令问个好。”
巴德兰尼科夫回了个礼，神色也松下来几分：“一定带到。弗里茨师长，后会有期。”
叶若夫和凯伊也握了一下手，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凯伊收回手，把名册合上递给身后的副官，转身准备带人往回走。
希斯顿的士兵们护着刚交换过来的艾塞尔一行人往后方撤，叶塞尼亚的士兵则把换回来的俘虏往信天翁号舷梯方向引。
两边的队伍各走各的，码头上的人流渐渐散开。
艾塞尔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信天翁号的轮廓，恨得牙根发痒：“可恶，我的信天翁号啊！这群野蛮的叶塞尼亚人，肯定不会还回来了。”
贝拉蒙走在他旁边，低声安慰：“殿下，能安全平安地回到希斯顿阵营，已经不错了。一艘船而已，以我们的资产，损失一艘船不过就是输了一场赌博而已，回头让黄氏造船厂再给你造一艘，或者直接再买一艘新的。”
“唉，我知道。但是这艘船我挺喜欢的，他的航速能追上军舰。要不是为了带詹姆斯回国，我才舍不得用呢。”
艾塞尔说着，忽然脚步一顿，“说到詹姆斯……”
他猛地回头，在身后的队伍里扫了一圈。
水手们三三两两走着，骑士团的几个老面孔都在，贝拉蒙在旁边，可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瘦小身影，怎么找都找不到。
“詹姆斯呢？”
艾塞尔的声音变了调，一把抓住旁边一个骑士的胳膊。
“看见詹姆斯没有？”
“没有啊殿下，一直没见着他。”
艾塞尔脸色刷地白了，又在人群里扫了两遍，还是没有。
他猛地转过身，朝码头方向看去，信天翁号的舷梯还搭在那里，叶塞尼亚士兵正在收缆绳，船舷边空空荡荡的，哪还有詹姆斯的影子。
“不好！”艾塞尔拔腿就往回跑。
“詹姆斯没下船！人质交换出问题了！得赶紧通知凯伊！”
贝拉蒙紧跟在他后面跑：“殿下，您确定？”
“确定个屁！他压根就没下来！名单上那么多人，一挤一混，谁数得清少了谁！”
艾塞尔一边跑一边喊。
“凯伊！凯伊！不对，出问题了，不要放那些叶塞尼亚人走！”
凯伊这边刚跟叶若夫和巴德兰尼科夫道完别，站在码头上目送两人顺着舷梯登上信天翁号。
叶若夫踏上甲板时，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个小盒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结束了。
他抬眼在甲板上扫了一圈，很快看到了那个衣着破烂、胡子拉碴的蓝发神父，混在换回来的俘虏堆里，正被尼基塔和帕维尔一人抓着一只手，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叶若夫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掌按在胸口那个盒子上，心想女皇大人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盒子里装着贝利亚给的血清，有了这个，尼古拉大人的状态也能稳定下来。
只希望别出什么乱子。
甲板上，尼基塔和帕维尔一左一右抓着康斯坦丁的手，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太好了！我们终于能回到祖国啦！”尼基塔压着嗓子喊。
帕维尔也咧着嘴：“是啊，我们本来只是运输船上面的水手，莫名其妙的卷入到这场事件中，现在总算能回去了。”
康斯坦丁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被两人拉着往船舱方向走，脚步跟着动了，可头一直微微偏着，眼睛始终看着码头的方向。
他看的不是科楚奇一号堡垒，也不是码头上跑来跑去的士兵，而是那个在希斯顿队伍里、穿着深灰外套、低着头走路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远，混在人群里快要看不见了。
“陛……啊，不对，神父，你怎么了？”尼基塔察觉到他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嗯，没什么。”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两人往船舱走，没再多说。
码头上，凯伊目送着最后几个叶塞尼亚俘虏登上舷梯，合上册子，转身正准备带人回去找洛林复命。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艾塞尔从后面人群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边跑一边喊，身后的贝拉蒙也追得气喘吁吁。
“凯伊！凯伊等等！”
凯伊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詹姆斯！詹姆斯没下船！”
艾塞尔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我在人群里找遍了，没有任何人看到他，就少了他一个！他还在信天翁号上！”
凯伊脸色一沉，脑子里飞快转了一瞬。
可还没等他开口回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艘停在信天翁号旁边、一直安安静静挂着白旗的轻型铁甲舰，锅炉猛地轰鸣起来，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船身猛地向前一窜，朝着码头的方向全速撞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突然。
那艘轻型铁甲舰的锅炉猛地轰鸣起来，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
船身先是轻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猛地向前一窜，船头劈开海水，速度在短短几息之间就提到了极限，朝着码头的方向全速撞了过来。
码头上的人先是听到了一阵异样的、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有人下意识扭头去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艘船——”
一个希斯顿士兵指着海面，声音都劈了。
“那艘船冲过来了！”
弗里茨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他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艘挂着白旗的轻型铁甲舰已经近得能看清船头的铆钉，海水被船首劈开，白浪翻涌，整艘船像一头被抽了鞭子的铁兽，不管不顾地朝码头撞来。
“散开！往两边散开！”弗里茨终于吼了出来，嗓子扯得发疼。
码头上的人群轰地炸开了。
刚交接完的俘虏们还在排队往回走，听到喊声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撒腿就往两边跑。
有人跑得太急摔在地上，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拖着跑。
希斯顿的士兵端着枪往后退，可退了几步就退不动了，后面全是人。
“轰——！！！”
铁甲舰的船头狠狠撞上码头石壁。
那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整座山掀翻了砸在地上，码头前沿的栈桥直接被撞断，木板和铁钉崩得满天飞，碎石块溅出去几十米远。
整个码头剧烈一震，站在地上的人脚底发麻，有人当场被震得摔了个屁股蹲。
铁甲舰的船头嵌进码头里，船身还在往前顶，钢铁和石头互相碾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远处的科楚奇一号堡垒顶楼上，洛林举着望远镜的手猛地一抖，镜头差点脱手。
他看见那艘铁甲舰毫无征兆地加速撞上码头，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什么情况？”欧文也看到了，望远镜举在眼前，声音里全是错愕。
“那艘船怎么突然动了？事故？锅炉失控？”
洛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镜头死死盯着那艘船，几秒之后，他看见铁甲舰侧舷的几道舱门猛地弹开。
“不是事故。”洛林的声音沉了下去。
舱门弹开的瞬间，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里传出了沉重的金属脚步声。
二十台暗灰色的独眼巨人玻吕斐摩斯从舱门里大步踏出，一只只幽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日光下亮起来，像一排突然睁开的独眼。
它们踩着被撞碎的码头碎石冲下来，臂炮已经抬了起来。
码头上刚爬起来的人看到那些机甲，腿都软了。
“是机甲！船上藏着机甲！”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凯伊站在码头中段，在船撞上来的瞬间就被震得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系缆桩才站稳。
他抬头看到那些玻吕斐摩斯从船里冲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随即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希斯顿士兵吼了一声：“别管那些机甲！先保护俘虏！把刚交换过来的人往后方撤！快！”
几名士兵反应过来，立刻掉头往艾塞尔那边跑。
艾塞尔被震得趴在地上，被士兵一把拽起来往后拖。
艾塞尔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詹姆斯还在船上！”
“先撤！这里危险，詹姆斯的事等打完再说！”
凯伊回了一句，自己却没往后撤，站在码头中段，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战场。
港口的守军反应不慢。
警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驻扎在港区外围的希斯顿部队端着枪朝这边冲，其中还夹着几台铁骑士和黑骑士机甲，沉重的脚步踏在石板地上，震得地面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