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栏杆上。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几栋高层住宅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
客厅里他爸把电视音量调大了几分,他妈在那里装水,水龙头哗哗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手指已经不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阳台门回到客厅。
他表情还在装。
“爸妈,公司有点急事,我要出去一趟。”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这么晚还出去,他爸只说了句慢点开车,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
约的地方是一家酒店的私人包厢。
酒店不算最豪华的那一档,但贵在私密。
大堂跟包间之间有单独的通道,不用经过公共区域。
韩锋停好车进来的时候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的服务生低头在看手机,旋转门安静地转着,水晶吊灯的光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
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站着个穿黑衣服的服务员,看到他过来,替他把门推开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四个位置,有个位置是空的。
吴总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穿了件便装,没系领带,看起来跟平时在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但那份这里我说了算的气场一点没变。
张慧和马永坐在吴总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
大概是吴总安排的。
马永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应该是刚洗过,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换洗一新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具,手指在桌布边缘反复地搓来搓去。
张慧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脸上的妆是新补过的,但眼角还是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她两只手紧紧握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茶杯,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了韩锋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要说什么,但韩锋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吴总指了下自己右手边的空位让他坐,然后示意服务员关门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闷,空调明明开着,但那股沉闷像是从墙壁里往外渗的一样。
桌上有几个冷菜盘,没人动过筷子。
“韩锋。”
吴总开口了,没有绕弯子。
“我认识你好多年了,从你进公司到现在,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做上来的。”
“今天这事,我刚知道的时候就给马永打电话骂了他一顿,我这话不背人,老马也在这坐着,我刚才怎么骂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畜生,这是同僚,同事,你怎么脑子就只有这个。”
“老子现在也要骂你,他妈的。”
说着,他就站起来,直接扇了马永头上一巴掌。
马永可不敢还手,只是沉默。
吴总看着张慧,腮帮子动了动。
“还有张慧,你们两个今天必须给韩锋一个交代。”
他转过来看着马永,目光很沉,不是那种暴怒的沉,是一个老板在权衡完所有利害关系之后压下来的沉。
马永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对着韩锋。
“老韩,今天的事全是我错。”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眼睛一直没抬起来。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说这几个字的分量跟这杯茶差不多,轻飘飘的,什么都抵不了,但还是得说。
张慧也想站起来,腿刚抬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她抬头看了韩锋一眼。
“对不起。”
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吴总替她把话接过去了。
“他俩现在已经知道错了,老韩,我也对不住你,要是我看得紧,他们也不会这样。”
“但是也好,你知道枕边人是个垃圾。”
“也看清了人。”
“你要有什么补偿,我们都可以安排。”
“事情已经出了,追究谁对谁错,我不想多说。”
“现在要解决的是,这事不能让外面知道。”
吴总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熊娱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公司。”
“一个已婚女员工跟一个男导演出去开房,被女方的老公当场抓住,这种事一旦被媒体捅出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合作伙伴、投资人的信心,这些不是我个人的事,是全公司的事。”
“我作为这个领头人,我比你们谁都头疼。”
他转头看向韩锋。
“韩锋,你受的委屈我懂。”
“哪个男人摊上这种事心里都不好过。”
“但有些事不能只看个人,你得往大了想。”
“我答应你,公司不会让你白受这个气。”
“马永跟张慧的项目奖金今年全部扣发,马永的个人补偿另算,数字你定一个合理的,公司这边也会在年底给你额外补偿。”
“但前提是这件事不出这间屋子。”
“你信我一次。”
韩锋没有看吴总。
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
画是印刷品,装裱得很精致,框子上还打着射灯。
画面上有山有水有松树,山腰间画了一间茅草屋,屋前有个老人在垂钓。
他盯着那个钓鱼的老人看了很久。
他在想那个老人是一个人住还是有人陪着。
在想他的茅草屋里有没有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酒店里才会有的叠法。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
碗里那口饭已经凉透了,米饭粒又干又硬,上面落了一小片从空调出风口飘下来的灰尘。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声音很平,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脸上也没有。
他知道的,现在不可能跟这几个人对抗。
确实,公司重要,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自己也得背锅。
他是一个聪明人,现在确实切割最好,也看清了一个人,自己还能得到补偿,到时候女的净身出户,自己还能再找一个。
他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