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不在这里待了,他现在不想看到这对狗男女。
反正到时候老总给方案,怎么个赔偿法。
走廊里的空调比包厢里凉一些,风打在他脸上,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门关上了,隔断了包厢里所有的声音。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地毯还是那么厚那么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用鞋底碾碎什么东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车钥匙,钥匙环上那个缺了耳朵的小熊硌得他掌心有点疼。
他没有再哭,只是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衬衫有些皱了,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白上的血丝还没消。
门开了,里面没人。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后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眼,长长地呼了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憋到胸口都疼了。
然后他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时候,脸上的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把手插回兜里,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扯平了衬衫前襟的褶皱,然后走出电梯。
其实出来后,他也没有多少其他的思绪了。
你要说真的生气吗。
那肯定的。
谁老婆出轨能好好说的。
只不过,韩锋他也是聪明人,他已经缓过来了。
张慧什么年纪,这上法院的话,基本就是净身出户的。
拿不到一分钱,或者只能是一小部分钱。
而且两个人还得补偿自己,这么一来,钱到手了。
这样的话,那找过一个也不是没问题。
想到这里,他也松了口气。
此时包厢里的人,吴总是太生气了。
“马永,你啊你。”
“老韩这是没说什么,因为有我在。”
“现在,你们两个就去取钱,马永,你取一百万,张慧,你也取一百万。”
“然后我再公司贴一百万做补偿,到时候三百万我全给他。”
马永这个时候也能认了,只能说。
“我哪知道他发现了,很奇怪,我们都很隐蔽的。”
吴总直接又打了他一巴掌。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
“是你他妈的给人家戴绿帽子。”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
“他妈的滚,赶紧取钱,老子等下就给老韩打过去。”
三百万,怎么说呢,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是不多的。
但是也不能太高。
这只是补偿,到时候还得财产清理什么的,那就是张慧的事情了。
马永只能带着张慧离开了。
马永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
他也知道,张慧这个年纪,肯定是不适合当老婆了。
只适合那啥。
可现在露馅了,没办法了,自己跟张慧是同一个船上的人。
他还甩不掉张慧,万一哪里不如意,张慧出去自爆就完了。
可他心里还想着找十八的呢。
他现在也后悔了。
后悔找了这么个年纪大的。
那几天陈景一直在等。
不是干等。
他每天该去公司去公司,该盯数据盯数据,该跟赵圆圆聊推荐引擎聊推荐引擎。
但每天他都会刷几遍微博和寻知,搜一下“熊娱”“马永”“张慧”这几个关键词,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都没有。
搜索结果里,马永还是那个《风雨情缘》的导演,微博认证挂得好好的,头像也没换,还是那张穿西装的半身照。
张慧的微博也很安静,前几天还发了一条剧组聚餐的合影,配文是“杀青倒计时,大家辛苦了”,底下有几个粉丝在问《风雨情缘》大结局什么时候播。
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是那天晚上刘思维拍到的那些画面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
韩锋那边也没动静。
没离婚声明,没撕破脸的微博,没阴阳怪气,什么都没有。
那顿包厢里的和事饭吃完之后,这个人就像是把这件事咽了下去,吞得干干净净,连个嗝都没打。
陈景琢磨了一下,这个事情很不对劲。
不可能不发生的,难道他那么信任他老婆?
也不会,都这个年纪了,常年在外,肯定会有猜忌的。
他决定再打一次电话。
这次他找的是洪昌老城区另一个公共电话亭,在长途汽车站旁边。
这个比上次那个更旧,电话机上方的塑料遮雨棚破了半边,投币口被好几个人用硬币撬过,边缘有一圈变形的划痕。
旁边是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正在收摊,锤子和鞋钉叮叮当当地往铁皮箱里丢。
陈景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抄下来的号码,把硬币推进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要自动挂断了,那头才接起来。
韩锋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喂了一声,那声喂的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对任何陌生来电都本能抗拒的疲惫。
“还是我。”
陈景压着嗓子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好几秒。
陈景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忽然变重了,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电视机声音。
大概是个体育频道,有个解说员在喊好球。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大概是韩锋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关了,背景音一下子全安静了。
“你到底是谁。”
韩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上次你说完就挂,我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你看到了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你发现了吗。”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陈景能听到电话亭外面修鞋老头最后一把锤子砸在鞋钉上的那声脆响。
然后韩锋忽然在电话那头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逼到某个份上、已经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笑,笑得很短很干,笑完了之后嗓子更哑了。
“发现了。”
“在酒店,我跟你说,我亲眼看见的。”
“那个姓马的开的门,浴袍敞着,我老婆靠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