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儿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垂下头,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的拳头很小,粗糙的布衣袖子遮住了她的手背,却遮不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其实并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她。
村里人怎么想她,那些追着她打的孩童怎么想她,镇上那些见了她就往地上啐一口的大人怎么想她......她都不在意。
反正早已经习惯被讨厌,习惯被骂怪物,习惯被人用看异类的眼神打量着。
只要不看他们的眼睛,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说她的眼睛很漂亮。
她记得那句话,记得说话时他的语气,记得他当时嘴角的笑容。
恐怕,往后几十年她也都会记得吧?
但。
他明明是救人者,她却想着要把那几个东西引回村里,让它们杀了村里人......
江雅儿低着头,不敢睁眼。
又要被讨厌了......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江雅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种她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胸口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从娘死后就没有哭过。
眼泪这种东西在她看来是没有用的,换不来一口饭吃,也还是要被人追着打,还是要缩在墙角里闭着眼睛假装什么也看不见。
可现在她想哭......却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人可能要讨厌她。
江雅儿咬紧嘴唇,拼命忍住,可眼泪压根不听她的话,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沾湿了睫毛。
又顺着脸颊上的灰炭和血痕滑下去,一滴,又一滴。
江雅儿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一颤一颤的。
耳边有风声。
有远处传来的树叶沙沙声。
有不知名的鸟在叫。
就是没有叶安世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睁眼,只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垂着头,抿着唇,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和村里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大概......
一只大手覆上了江雅儿的脸。江雅儿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带着思绪跟着一停!
这只手很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温热感,很暖很暖。
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抹掉了一块干涸的灰炭和血痂......
江雅儿猛地甩开那只手,整个人向后退去,背却撞上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她睁开眼睛,用手臂紧紧捂住刚刚被触碰的那半边脸颊,“不要......丑。”
她的声音一直都很奇怪,像耳聋的人说话一样,完全控制不住声调。
但叶安世却好似没察觉到异样一样,眼神仍旧又没太多变化,只是看着被她用手臂死死捂着脸颊。
在少女甩开他手的瞬间,在她捂住脸之前,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颊遍布疤痕,看着早已结痂多年,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这不是天生的。
叶安世在江雅儿面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干,很枯,沾满了泥沙和碎叶,打结成一缕一缕的。
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上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放着。
“这几人之所以还能害人,是被邪祟的力量掌控了。
那种黑气一旦离开邪祟力量的范围就会消散,就算你把他们带回村里,他们也杀不了任何人。
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叶安世的声音很平静。
江雅儿愣住了,慢慢抬起头,手臂从脸上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红瞳。
红瞳里还蓄着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没有指责她?
也没有说她恶毒,没有说她可怕,更没有说她是个怪物?
在江雅儿愣神的时候,叶安世的手又从她头顶移到了她的脸颊上,把她捂着疤痕的手轻轻拿开。
又托着她的下巴,让她低垂的头慢慢仰起来。
霎时,叶安世的面容映入江雅儿的眼中。
晨曦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光滑的脑袋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五官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眼依旧俊朗,没有头发和眉毛并没有让这张脸变得可笑,反而多了一种干净到极致的利落感。
江雅儿看着他。
这一刻,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尊神像......
不是庙里那些泥塑木雕,金碧辉煌的神像,而是一种更干净,更真实的东西!
江雅儿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您说......老天为什么让我来到天地间?又为什么,要带走了我娘?”
江雅儿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
这几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
娘在的时候她不需要问,因为娘就是答案。
娘走了以后她没有人可以问,村里的人不会回答她,镇上的人不会回答她,庙里的泥像更不会回答她。
今天她却鬼使神差地问了,问的还是一个认识不过一天的人。
问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叶安世沉默了几个呼吸,缓缓出声,声音轻得像是担心会打破懒羊羊睡觉时吹出的气泡。
“老天让你来到这世上,是因为这世上少一个你这样的人。
祂带走你娘,不是要惩罚你,是因为世间万物都有来去,你娘只是先走一步,不是不要你了。”
叶安世看着江雅儿的眼睛,那双赤红色,和所有凡人都不一样的眼睛,继续道:“至于你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你有吃过糖葫芦吗?”
江雅儿愣愣地摇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扯到糖葫芦。
“那你应该也没有见过西川雪山上的日出,没有吃过湖里刚捞上来的鱼儿......”
“您是在炫耀吗?”江雅儿冷不伶仃道。
叶安世却只是笑着,并未回答她的话,自顾自道:
“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比如糖葫芦很甜。
高山上的日出很壮丽。
丹峰上的花很香......若你现在就不想活了,那些可就都错过了。”
江雅儿静静听着,哪怕还有许多她听不懂的词句,却也没有摇头。
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最后慢慢垂下了眼帘。
“糖葫芦很甜吗......可是我没有铜板。
高山的日出可能很美,但我并不想走那么远,那么高,就为了看一场日出。
花儿很香,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心思去闻......这些,都是别人的。”
江雅儿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见过快要饿死的人,为了填饱肚子,杀了另一个快饿死的人,吃了他的肉。
我见过为了半个窝头就把自己闺女卖进窑子的爹。
我见过冻死在街角的乞丐,第二天被人拖走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人扒光了。”
江雅儿低着头,不让眼神之人看到她的眼睛。
心中却很是痛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反驳眼前之人。
但正如她突然说出心里的想法一样,反驳叶安世,亦是她打心底不认同他的话。
因为,那和她所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在江雅儿说完后,叶安世彻底陷入沉默之中,好半晌都没吭声。
“我......想回家了。”
江雅儿扭起头来,想要将脸上的那只温暖大手给甩开,然后,离开这里。
蓦然间。
叶安世笑出了声,却没有顺势松开覆在江雅儿脸上的手。
“如果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那不妨,今后便为了我活下去吧?”
江雅儿猛地抬起头,红瞳中倒映着叶安世的笑脸。
晨曦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连带着他的脑袋上似乎都多了一个金色圆环。
“为什么?”江雅儿声音有些颤。
叶安世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想要你活下去啊。”
这一次。
叶安世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世间的美好和远方,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这句简单的话语,就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狠狠扎进江雅儿心中!
她愣愣地看着叶安世,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回过神来后,江雅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
王宫深处。
白清雪站在大庆议事殿的废墟之上,手中的银白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黑血正缓缓滑落。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贺知天,大庆太子。
他身上原本华丽的锦袍已经被剑气和黑气撕成碎片,露出下面遍布黑色纹路的皮肤。
那些纹路在他的皮肉中蠕动,看着像是活着小虫子。
此刻。
贺知天的修为气息已经攀升到八境瀚海的程度。
这是他以整座王都的黑气为根基,以邪功强行吞噬活人精气,短时间内将修为硬生生拔高到了这个层次!
这其中,他的父王,王弟王妹发挥出极大的作用......但却还没有用!
他完全高估了阵法提炼的速度。
理想状态中直入十境的情况并未发生,仅仅只能让他达到八境瀚海......
目前和十境覆潮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靠吞噬凡人精气就能弥补的。
即使刚刚白清雪只有三成灵力,身上的伤也还没有好全,可贺知天依然不是她的对手!
“若再给孤一点——”
“噗!”
白清雪没有给贺知天说遗言的机会,一剑横斩而出,剑光掠过贺知天的脖颈。
头颅飞起,黑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仅剩的身体晃了晃,便朝前扑倒,砸在废墟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股黑气突然从贺知天体内飞出,像是在失去宿主之后疯狂翻涌,试图寻找新的寄体。
白清雪剑尖一抖,数十道剑气从剑身上激射而出,将那些黑气一一钉死在半空中!
黑气在剑气的绞杀下发出刺耳的嘶鸣,最终消散。
笼罩在王宫上空的黑气开始快速消退。
那些正在和王宫禁军厮杀的人,此刻全部僵硬地停住动作。
他们身上的黑气如同被什么东西抽走一般,从口鼻中涌出,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软软倒地,再也不动了。
王宫中幸存的将士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喊声从议事殿前传到宫门,从宫门传到宫道,从宫道传出宫墙。
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士兵,那些已经力竭倒在血泊中的人,那些抱着死去同袍的尸体哭喊的人,在这一刻全部抬起了头。
白清雪站在废墟之上,灵识铺展开来,将整座王宫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方才收回剑,脚下一点,身形拔高。
白清雪从王宫中飞出,朝着王宫外那道熟悉的气息掠去。
叶安世站在王宫朱雀门外,身边站着江雅儿。
小姑娘依然低着头,闭着眼睛,一只手攥着叶安世袍子的下摆。
她的脚底还在隐隐渗血,站得不太稳,却没有吭声。
一道白色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叶安世面前。
白清雪收剑入鞘,白衣上的血痕已经干涸,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怎么不进去?”她问道,目光习惯性地转向叶安世的脸。
叶安世听到她这句话,微微一笑,同白清雪的视线对上,正要回答......
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叶安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白清雪的脸刷地就红了!
一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额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白清雪的眼神骤然一凝,语气跟着一横,“不许看我!”
“......?”
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坏后,白清雪正了正神,淡声道,“以后,也不许和我对上视线。”
叶安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话,“白长老,我说我方才什么都没想,你信吗?”
“闭嘴。”白清雪收回落在叶安世身上的目光,表面正常,可心中却狂跳不止。
她现在已经对叶安世有点......不忍直视了!
一看到这人,脑海里便悄然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来,如何都甩不干净。
过段时间不会长针眼吧?
话说......所有男的那地都那么恐怖吗?还是说叶安世天赋异禀?
不。
不可想了姓白的!
白清雪猛然背过身去,片刻后,方才继续出声,“事已了,该回宗门复命了。”
“白长老。”
叶安世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旋即拱起手来,“我想带她回宗,不知,可行不可行?”
江雅儿低着头,手攥着叶安世的袍角没松开。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还是忍不住微微睁一条细缝,悄悄看了看叶安世光溜溜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