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
大庆王都的硝烟尚未散尽。
王宫议事殿中,几位幸存的将军和文臣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痛。
王上驾崩。
留在王都中的王子王女无一幸免......大庆的王室血脉一夜之间几乎断绝!
争论持续很久。
有人主张从旁支中选贤,有人主张拥立军功卓着的边将,有人甚至提议暂由内阁摄政。
最后还是国师拍板定论,“先王还有一位胞弟,闲散在王都外十余年,从不参与朝政,也从未卷入过任何党争。
虽无建树,但清白干净,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庆文武皆颔首。
消息传下去之后,几队快马便从王都出发,朝那位闲散王爷的封地疾驰而去。
留在王都中的大臣们则开始操持先王和诸王子王女的丧仪,清点损失,收拢溃军,还有想要趁火打劫的临国一事,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是一刻都不敢停下。
不过这一切暂时和易巧玲没有多大关系,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一支小军队的小将罢了。
那些朝堂上的博弈和权衡,她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在几位老将军和丞相将后续事宜初步敲定之后,易巧玲便赶忙从王宫中出来。
一踏出宫门,她就开始找寻起叶安世的踪影。
此时的大庆王都满目疮痍,早已不复昔日之繁荣。
阳光照在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泣的百姓身上,易巧玲却没有心情感慨,共情什么。
她只是不断伸长脖子,在人群中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却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看不到那就问呗。
问守城的残兵,问在街边包扎伤口的武者,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叶安世的人。
却都没人能给她确切的答案。
因为即便有人见过,这会儿也不知道叶安世往哪里去了。
易巧玲从王宫找到城门,从城门找到城外的临时安置点,又从城外找回城里。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神里的光越来越暗。
最终。
她站在大庆王都的都门前,望着远方延伸出去大道和天际,久久没有动作。
清风徐来。
赤红披风的一角被风吹过,易巧玲头上束发的红绳松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
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自然也就没有伸手去拢。
良久。
易巧玲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走去,脚拖在地上,靴底磨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街上满是失魂落魄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中徒手刨着亲人的尸骨。
易巧玲走在这些人中间,和他们一样失魂落魄,似乎也在这场由魔修引来的灾难中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低着头走路,没看前面,一不小心就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易巧玲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头也没抬,低声道了句歉,便要绕过那个人继续往前走。
却在这时。
身前的人似乎不满她的态度,突然抬起手来,拦在易巧玲面前。
易巧玲心情本就不好,此刻被拦,眉头皱起,一抹厉色浮上眉眼。
待她猛地抬起头来时,那抹厉色却悄然消散,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名男子站在她面前,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额头处还缠着一条白色布带,将眉毛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色长袍,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布靴。
整个人的装束看上去有些古怪......但,这个人她却认识!
易巧玲愣愣地看着斗笠下那张熟悉的脸,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找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找到的人,此刻就这么站在她面前......
叶安世见易巧玲久久没有回神,便抬手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笑道:“怎么了?难不成以为我不告而别了?”
闻言,易巧玲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突然一整个人扑了上去!
她的双手从叶安世肋下穿过,在他后背十指交扣,力气大得要把他给勒断一样。
看着突然扑到自己怀里的人,叶安世斗笠下的表情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片刻后。
叶安世慢慢抬起手,握住易巧玲的肩膀,将她从怀里轻轻推了出来。
抬起手,擦去易巧玲脸上的泪痕后便收了回来。
“肚子有点饿了,也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酒楼开店。”叶安世扭头看向街边,突然出声。
易巧玲闻声以顿。
方才一时情绪失控,她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了,此刻理智回归,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易巧玲的脸一下红了,连看都不敢看叶安世的脸,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自己披风的边缘。
“我,府里还有不少菜的。”易巧玲缓声道,声音却显得十分没力气。
和无畏军的将军简直判若两人。
“那就再多叨扰一夜了。”叶安世道。
易巧玲绞着披风的手指停住了,瞬间听懂了叶安世的意思。
大鱼......怕是明儿就要走了。
一时之间。
刚刚涌起的羞涩情绪骤然散去。
易巧玲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不好受。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叶安世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
或许是这次大庆王都发生的灾难太过吓人,此刻易巧玲的府邸中压根没人。
且府中一片狼藉。
大部分值钱的东西全丢了,还有不少瓷瓶在地上开了“花儿”,基本所有房间,屋子的门都大开着,就是柜子也被翻得底朝天。
好在被带走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一些值钱的。
米缸和灶房里的菜肉还在,大抵是没人稀罕这些难带走的东西吧。
“我去下厨。”易巧玲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向叶安世道了一声后,转身便往灶房而去。
走进灶房,她慢慢将身后那扇木门合上,整个人易巧玲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最终坐到地上。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灶房里很暗,只有灶膛口透进来一点残余的火光。
叶安世站在院子里,目光从那扇紧闭的灶房门上收了回来,连同灵识。
这不是他故意去窥探易巧玲隐私。
任谁一进门看到这副狼藉的模样,都会警惕起来,怕还有歹人躲藏在某处吧?
故而叶安世一进府,灵识便一直铺展开来,却无意间窥探到了易巧玲的动向......
他轻呼出一口气,没有选择推门进去调解易巧玲的心情,而是开始运转涅盘仙经,将灵力朝着四周扩散。
满地碎瓦和倾倒的花盆全然漂浮而起,碎片自行飞回原位,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歪倒的桌椅重新立正,翻倒的柜子被扶起来,散落一地的衣物被灵力托起,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柜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原本看着一片狼藉的府邸便回复原样。
当然,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叶安世自是无法凭空变回来的。
做完这一切后,叶安世这才寻了个石桌坐下,摘掉斗笠,搁在桌上。
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又摸了摸缠在额头上的布带,叶安世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动。
若是在灵力刺激之下,一年内能长回原来的模样吗?
少顷。
烟火气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阳光中冉冉升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灶房的门开了。
易巧玲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四五个盘子,有荤有素,分量都很大。
她看到院子里的变化,脚步顿了一下,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菜一盘一盘端到石桌上。
米饭是单独盛的一碗,比她的那份大了两圈,米饭上还卧着一颗卤蛋。
叶安世接过筷子,看了一眼碗里的卤蛋,又看了一眼易巧玲碗里只有白饭,直接把卤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易巧玲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易巧玲看着碗里那半颗卤蛋,筷子顿了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饭桌上两个人都吃得很慢。
叶安世说起喜村的旧事,易巧玲听着听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她也开始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吃完的时候,已是黄昏。
夕阳从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将院子里的石板染成金红色。
如今的大庆王都也没有可去的地方。
每走十来步就能看到有人在处理尸体,板车上堆着焦黑的尸骨,运往城外。
街上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道,看多了,心情只会更加沉重。
故而,叶安世也没提出去散心,转而说道:“巧玲都是当上将军的人了,武艺绝对不差,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见识一下?”
“大鱼。”易巧玲听着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不由瞪了叶安世一眼。
一个仙师夸赞凡人武者武艺高超......
当然了,易巧玲也没拒绝,瞪完叶安世后便起身去后院。
片刻后。
易巧玲提着一杆长枪回来。
枪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枪尖刀刃锋利如新。
见叶安世赤手空拳的,易巧玲不由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兵器架,“你用哪种兵刃?我这里还有几样备用的,刀枪剑戟都有。”
叶安世却摇摇头,一手负在身后,完全一副自大模样,笑道。
“来吧。”
易巧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气的!
哪怕你是仙师,在赤手空拳之下,也不见得不会被凡人武者给伤到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易巧玲双手握枪,枪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光,脚步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叶安世刺去!
她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全变了。
不再是不久前那个在灶房中的女子,而是,战场上的将军!
枪尖擦着叶安世的胸口刺过。
这让易巧玲心中一惊,明明看不到叶安世有所动作,这一枪怎会偏了?
不过,现况不容她多想,正要转枪追击,却见叶安世抬起手,屈指在枪身上轻轻一弹。
一股恐怖的力道从枪身传来!
一时之间,易巧玲只觉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枪。
好在叶安世这一指并不是很容易,还是控制在易巧玲能承受的范围。
故而,只见她动作滞了一会儿后,便顺势拧腰,枪身回旋。
一记回马枪反手刺出!
可叶安世的身形却突然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站在易巧玲身后,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肩。
易巧玲冷哼一声,长枪横扫,枪尖在空中划出半圈银光。
叶安世双脚站在原地,上身微微后仰,枪尖贴着他的鼻尖扫过。
他的斗笠还稳稳戴在头上,布带也没有散开,再度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枪尖。
易巧玲眉眼一眯,用力回抽,枪身却纹丝不动。
这让她不由咬了咬牙,索性松开枪杆,一记鞭腿扫向叶安世的下盘。
叶安世松开枪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高三尺,避开那一腿。
两人从黄昏打到天黑,从天色尚亮打到月上中天。
易巧玲换了三种兵器,换了四五套招式套路,把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
却没有一样能碰到叶安世的衣角......反倒是把她自己打得满头大汗,呼吸粗重,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叶安世的气息始终平稳,连一滴汗都没出。
最后是易巧玲先停了手。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不打了,打不过。”
易巧玲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叶安世,有些幽怨之色,“你也不知道放点水,让我碰一下。”
“仙凡终究有别。”
叶安世看着易巧玲,面上依旧带着一抹笑意,但眼神,却十分认真。
“你的枪法已经很好了,只是真气再强也只是真气,你的动作在我眼里很慢,很慢。”
“......”
易巧玲沉默着点点头,将长枪放回兵器架上,转身朝后院走去,边走边回头说:“我去准备洗澡水,出了这么多汗,总得......”
话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后院的浴房中已经有一桶热气腾腾的水摆在那里。
水面还冒着白色的蒸汽,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干净的布巾。
易巧玲愣愣地看着那桶热水,又回头看向站在月光下的叶安世。
月光落在叶安世头上的斗笠上,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叶安世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一簇小小的青色火焰从指尖冒出,安静地跳动......
一切尽在不言中。
霎时之间。
易巧玲眼里多了些水雾,紧紧抿起唇来,扭头就跑。
看着迅速消失在眼前的人影,叶安世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眼,转身往上次易巧玲安排给自己的那间厢房走去。
悄然间,身后开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猛地停住。
“叶安世!”
易巧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她没有叫大鱼,更没有和旁人那般称呼仙师。
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自私?!自私到......自私到剥夺别人喜欢你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