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世背对着易巧玲,心脏狠狠震了几下!
即便他早有猜测,甚至可以说是几分肯定......但猜测和听易巧玲亲口说出来,却是两回事。
他不明白。
在喜村的时候,自己目不能视,整日待在医馆里,也不和喜村中那些小孩一块玩,怎么就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个小丫头喜爱?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该拒绝还是得拒绝。
不说他不喜欢易巧玲,只是他对易巧玲的喜欢是故人重逢的喜欢,甚至是大人对邻家小女孩的那种喜欢,非是男女之间的悸动。
再退一步来讲。
即使他真的对易巧玲有那种心思,他也不会接受。
凡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
他现在是七境沧澜,往后还有八境九境十境......更遑论他注定是要飞升上界的。
他要走的路太长了。
长到凡人的一生在他心中不过是弹指一挥。
自然。
他不可能在俗世停留百年,也不可能陪着易巧玲从青丝走到白发,更不可能守在她榻前看她老去。
他有太多尚未完成的事,有太多情债要还,有太多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因果。
注定要飞升的人,不该在凡尘留下牵绊。
叶安世转过身来。脚下微动,整个人便出现在易巧玲面前。
二人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易巧玲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叶安世突然近前,带起一阵风,不大不小,正好拂过易巧玲的面颊,将她散落的碎发轻轻吹起。
只见他抬起右手,手掌悬在易巧玲脸颊前方,并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
灵力自掌心涌出,将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蒸干......旋即,食指屈起,在易巧玲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易巧玲神色微动,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叶安世收回了手,转而摘下头上一直戴着的斗笠。
月光落在他光滑的脑袋上,落在缠着额头处的布带上。
见叶安世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易巧玲不由愣住了。
叶安世歪了歪头,脑袋在月光下有了反光,看着就莫名有一种......喜感?
或许是因为叶安世还没学什么佛法,让整个人没有佛家气质的缘故吧。
易巧玲虽然感觉鼻子还是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见到如今叶安世的“真面目”,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真的有点想笑......
可真快要笑出来的时候,又完全笑不出来。
因为。
她知道大鱼在给自己台阶下......
易巧玲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情绪调整得差不多后,就跟呼出一口气那般惬意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她睫毛上,这个笑容看着又哭又笑,说不上有多好看。
“你都成仙师啦,还学那些臭和尚剃光头?”易巧玲抬起下巴,握成拳头的手在叶安世眼前晃动一二,狠声道:“以后,本将军见一个和尚就宰一个!让臭和尚变成死和尚!”
“因为他们定然是欠了情债才出的家!”像是担心叶安世不理解她说的话,她又补一句。
说罢。
易巧玲扭头就走,干脆利落,风风火火地消失在后院浴房的方向。
叶安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道尽头后,缄默不言地把斗笠重新戴回头上。
......
深夜。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床榻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易巧玲躺在自己的闺房里,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双腿夹着被角......这个睡相和她无畏军将军的身份有点不搭边。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套衣物,却不是她自己的衣裳,甚至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不是的东西!
那是一件浅灰色的上衣,布料奇特的柔软,上面印着几个褪了色的英文字母,还有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这一身装束,与这间闺房的雕花木床,锦缎被褥格格不入。
这赫然是叶安世被易真从水里钓上来时的着装!
月光皎洁,从窗沿处倾泻而下,将房间内的黑暗驱散不少。
易巧玲翻了个身,把怀里的衣物抱得更紧了,脸埋在那件浅灰色上衣里。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闺房之中。
叶安世站在床边,看着呼呼大睡的易巧玲,目光落在其怀里那套衣物上,眼睛不由睁大了一些。
最终哑然一笑。
在喜村醒过来的那一天,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易真换掉了。
醒过来后,因为眼睛看不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身着装也跟着穿过来。
如今看来,当时那身衣服,应当是被易叔夫妇拿去洗了晾晒?后来被师尊带走的时候,这身衣服便留在了喜村,被易巧玲带着了吧?
虽不知具体情况,但叶安世还是猜想一番。
随后,他来到在边轻轻坐下,便见易巧玲低哼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
叶安世伸出手,食指慢慢抵在易巧玲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瞬间,一股温和的灵力便从叶安世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向指尖,没入易巧玲眉心。
灵力如涓涓细流,稳定地渗入她的身体。
凡人经脉中没有灵力,武者却有所谓的真气。
可相比起灵力,真气是粗糙,浑浊的,再加上易巧玲这些年沙场征战,身上大大小小的暗伤不下几十处。
就叶安世所探知到的,她左肩就有一处旧箭伤,右膝还有一处坠马留下的淤堵,后腰有一道刀疤......
虽说这些暗伤现在对她来说并不碍事,但再过几十年,在她年过四十后,这些暗伤怕就如病魔那般疯狂了。
叶安世眸光一垂,灵力开始一缕一缕地渗入易巧玲经脉中,将其淤堵的杂质冲开,也将那些暗伤处的瘀血化去。
这个过程很慢,毕竟凡人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太强的灵力冲刷。
因此,叶安世只能将灵力控制得极细极柔,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当叶安世收回手指时,易巧玲体内的经脉已然全部被疏通,暗伤尽去。
叶安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
丹药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翠绿,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这是一枚淬体丹,品阶不高,是他亲手炼制的。
它药力温和,非常适合刚修炼的人用来淬炼肉身,拓展经脉。
不过,即使是这样一枚药力温和的丹药,对于易巧玲这等凡人之躯来说,还是太过猛烈。
叶安世只能用灵力将丹药包裹,五指微微收拢,丹药在灵力挤压下无声碎裂,化为一团翠绿色的药雾。
灵力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将药雾牢牢锁在其中,不让一丝药力散逸出去。
他伸出手,轻轻捏开易巧玲的下巴,将她的嘴打开一条缝。
翠绿色的药雾在灵力的包裹下,从易巧玲口中缓缓渡入。
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当最后一丝药力融入易巧玲的经脉之中时,叶安世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床上依旧呼呼大睡,什么也没觉察到的易巧玲,叶安世嘴角微扬。
从今过后,她的武学资质将远超普通凡俗武者,凡俗疾病也难缠其身。
而且,他还将一些灵力留存在她体内,若遇险,或能助她脱险十次八次的样子。
若不遇险,这些灵力也能确保她不会留下什么暗伤了。
一股冷风冲进屋中。
原本坐在床边的人影已然消失。
只有躺在床上的人儿抱着怀里那套有些褪色的现代装,嘴角慢慢挂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
阳光取代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易巧玲的眼皮上。
这让她不由皱起眉头来,下意识翻个身想继续睡。
可阳光却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知收敛为何物,气焰嚣张地继续爬到易巧玲脸上。
暖烘烘的,根本躲不开!
这让易巧玲睁开了眼睛,小小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双手举过头顶,狠狠伸了一个懒腰。
不想,身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从肩膀到脊椎,从脊椎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似乎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清脆的爆响。
易巧玲僵住了。
她的双手还举在头顶,整个人保持着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
回过神来后。
易巧玲第一反应却不是检查自己的身体,而是低头看向怀中。
见那套褪色的现代装还安安静静地被自己抱在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嘴角得意地翘起来,自言自语道:
“大胜!”
言落。
易巧玲这才把怀里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头内侧。
随后,便发现屋子里多了许多箱子,堆得满满当当。
从墙根一直摞到天花板的横梁,只留下床边到门口一条窄窄的通道。
每个箱子都没有盖严,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光芒。
“这还是我屋吗......”易巧玲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凑近最近的一只箱子,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排她不认识的草。
草叶子是淡金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一层柔和光芒。
易巧玲又转身看向桌上。桌上摆着十二个小瓷瓶。
绿色蓝色红色黄色各自三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大抵是它们的名字和功效?
易巧玲一个一个地看着,嘴唇微微抿起。
桌上的十二个小瓶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最中间的两个小瓶子边上,还有两封信,一封写着“巧玲亲启”,另一封则写“易叔亲启”。
易巧玲随手拿起两封信,看了一眼给老爹的那封,撇了撇嘴,嘀咕一声:“还不如直接给我写两封呢,臭老爹,多占了一封。”
说着,她直接把那封“易叔亲启”的信丢回枕边,便要拆开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封。
这时,
一阵怪味钻进易巧玲的鼻子,且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明显......是一种腥臭味。
同时,身子也变得粘稠粘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深处渗出来一样,很是难受。
易巧玲缓缓低下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手臂,凑近闻了闻......
呕——
臭!
很臭!
闻上这么一口后,险些易巧玲就要把昨天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阵爆鸣声突然响起。
“臭光头!你跑到我屋里对我做了什么?!怎么连我也臭了!!!”
易巧玲双眼通红,语气又悲又怒,赤着脚冲出了房门。
那封写着“巧玲亲启”的信静静躺在枕头旁边,信封的边角被慢慢偏移的阳光所照到。
信封上那四个字的旁边缓缓浮现出一行极细极小的字迹。
“仙言必实,祝巧玲一生幸福安康。”
......
依旧一袭白衣的白清雪站在一座山丘上,看着远处飞掠而来,很快便出现在面前的人影,视线不由一斜,侧过身去。
“还以为你还俗了。”白清雪淡声说道。
这让刚赶到这儿摘下斗笠的叶安世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
昨天和白清雪说去与易巧玲道个别,有始有终,不想竟到了次日......
预想中触摸到顺滑又修长的头发手感并没浮现,反而有一种奇异又光滑的手感,这让他的动作又不由僵住了。
还是不太适应这会儿自己光头的形象啊!
“白长老,情况如何?”叶安世看向在自己到来后,仿佛被磁铁吸引过来,停在身边的少女,不由岔开话题道。
自于大庆王宫外分离前,他就想带这少女回问剑宗,却不知如何测验根骨,遂让白清雪帮忙查探下。
“雷火天灵根,根骨绝佳。”
白清雪暼一眼站在叶安世身边的少女,心中仍有些讶异。
按理来说,俗世中的凡人基本都不会有灵根,哪怕有,那也是五行杂灵根,在修炼这条大道上很难走远。
没想到叶安世这一来俗世就碰到,且起意要带回宗门的俗世少女,竟直接是天品雷火双灵根......这运势,可谓惊天。
须知,在修炼世家中,也不见得能出一个拥有天品灵根的。
嗯......话说,叶安世是什么灵根?
白清雪视线落到正祝贺少女的叶安世身上,红唇轻起,“你能被太上长老看中,是何灵根?
凡灵根和天灵根
“五行天灵根。”叶安世毫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