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村。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站在村口的土坡上,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道白色的流光已经消失在天际很久了,她还是仰着头,一动不动。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黏在了嘴角。
在她身后是烧焦的房屋,是坍塌的院墙,还有横七竖八盖着白布的尸体。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厚的血腥味,无比难闻。
不过,许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气味的缘故,女童根本没有太多反应。
“呜......”
忽然间,易巧玲嘴一瘪,哭了出来,又慢慢蹲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哭,带着身后的李氏也跟着哭了。
李氏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灰一道一道往下淌。
易真站在妻女身后,红着眼眶,嘴唇哆嗦好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紧绷,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可他们是活下来了......喜村的其余人却没有生还。
易真第一个稳住情绪。
他深吸几口气,用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搓了两把,然后蹲到李氏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氏一边哭一边点头。
易真又走到女儿面前,把易巧玲从地上拉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
只是那只袖子沾满了灰,越擦越花。
“爹。”
易巧玲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大鱼......还有喜村的大家还会回来吗?”
易真的手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鱼已经被那个气势十足的银发仙子带上天的少年,会过怎样的日子都还不知道呢,哪里知道大鱼还会不会回到这个已经名存实亡村子?
最终。
易真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脑袋,什么话也没说。
......
接下来的几天,易真和李氏开始给村里人收尸。
一百多具尸体,易真一具一具地搬,一具一具地挖坑,一具一具地埋。
李氏跟在他身后,给每一座新坟上摆一块石头当墓碑,若是石头不够用了,就用碎瓦片代替。
易巧玲没有帮忙。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棵被烧掉一半的老槐树发呆。
......
一天早上。
易村村口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似乎,还有人在喊“二弟”?
易巧玲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耳朵动了动,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有所动作。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而后,开始夹杂起哭声和笑声。
易巧玲这下是真躺不住了,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凑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只见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院子里,正抱着她爹,哭得涕泪横流。
那汉子和易真长得很像,只是比易真还高了半个头,个头也壮了一圈。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武将常服,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刀,身后还跟着一队亲兵。
此刻,那一队亲兵正在院门外候着,个个身上的盔甲锃亮锃亮的。
易巧玲认出了这个人,赫然她的大伯,易葭!
以前听爹说过,大伯在江湖上混过,也正因为这个大伯,她才对江湖很是向往。
只是现在看来,这个大伯不知何时已投了军......
“二弟!哥来晚了!”易葭抱着易真,声音沙哑,后边想要说的话忘了,也说不下去。
来喜村,看到喜村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天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摸到这儿来的......
易葭用力拍着易真的后背,易真被他拍得直咳嗽,眼眶又红几分。
这时。
易巧玲推开门,从屋里冲了出去,一头撞进易葭怀里,抱住了他的大腿。
易葭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嚎啕大哭。
“大伯!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易巧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捶着易葭的大腿,“你早几天来就好了!你早几天来就能救他们了!张婶婶,还有铁牛,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大鱼也走了。”
易葭闻言一愣。
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丫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真的脸色变了。
“巧玲!不许胡说!害喜村的那些歹人是修炼者,是能上天入地的仙人!你大伯要是真早几天赶到,那就是多一大帮子人陪葬!”
易巧玲被父亲这一喝,哭声噎住。
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易真,又看着易葭。
易葭蹲下来,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头顶上,宽声道:“巧玲乖,你爹说得对,有些事,不是你大伯带着一帮兵就能解决的。
而且,大伯要是有那本事,肯定早就飞过来了啊。”易葭见易巧玲平静下来一些后,便又补一句,“方才你说的大鱼,又是哪条鱼?”
易巧玲正要说话,易真和李氏却在这时对视一眼后,同时笑出声来。
这还是这些天来,两人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即使笑声还显得有些哑。
“大鱼不是鱼,是个比巧玲小一两岁的稚童,她说的走啊,也不是真走了,只是被救了我们的仙人带走,得了仙缘呢。”易真解释道。
易葭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易巧玲的脑袋,“别人没有名字的啊?这么叫,都让大伯误会了。”
“他就叫大鱼啊。”易巧玲有些气闷道,当时她问叶安世名字,他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易葭见此,无奈的摇摇头,便站起身,对易真说明了来意。
他在大庆中已经站稳脚跟,于大庆王都中有了自己的府邸。
这次来,便是要接二弟一家去大庆享福的。
易真看了看李氏,李氏又看了一眼易巧玲,两人没有太多的迟疑就点了头。
喜村已经没了,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易葭见他们答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转身便吆喝亲兵进来帮忙搬东西。
“我不答应!”
脆生生的童音在院子里炸开。
三个大人都转过头,看向面前易巧玲,见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但仍旧坚持说道:“现在就搬走,万一大鱼回来,就找不到我们了......”
几人安静片刻。
易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解道:“大鱼?他不是被仙人带走了吗?还能回来?”
易真叹了口气,把易葭拉到一旁,低声说出他宽慰过易巧玲的一些话。
易葭听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旋即,便走到易巧玲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巧玲,大伯知道你舍不得,但那他已经差不多是成为仙人的人了,他不会回来了。
就算他真回来了,那咱们给他留封信,他若回来了,以仙人本领,自是能看得到的。
可他若不回来,你就算在这里守一辈子也等不到这什么大鱼的。”
易巧玲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知道大伯说得非常有道理,安排的也稳妥......最终,她还是没能拗过大人。
次日一早。
牛车一辆接一辆地装好,亲兵们扛着箱笼从屋里进进出出。
易巧玲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喜村口那几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看着易葭指挥亲兵们在村口堆几块石头,堆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堆,最下面那块石头上压着一封信。
易巧玲从车窗探出头,“大伯,这法子有用吗?万一下雨信就没了。”
易葭转头看她。
见这小丫头一脸认真后先是一愣,而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空旷的村口回荡。一群栖在枯树上的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散入天空。
......
演武场上枪出如龙。
一道纤细的身影双手持枪,枪尖在空气中刺出一连串凌厉的突刺,每一枪都带着破空之声。
演武场四周立着七八个木人桩,桩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枪眼。
易葭站在场边,看着那道身影收了枪势,忍不住鼓起掌来,而后大步走进演武场,一巴掌拍在易巧玲的肩膀上
拍得易巧玲整个人不由往旁边歪了一步。
“巧玲!你天生就是学武的料!”
易葭脸上的胡茬比两年前更密,鬓边多了几根白发,“这才两年就二流武者了,你大伯当年从入门到二流,整整磨了六年啊!
你倒好,两年就拿下了!”说着说着,易葭不由笑出声来,骄傲之色显于脸上,
易巧玲却没有笑。
她看着天空,看着蓝天上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可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
毫无征兆地,易巧玲猛然一枪刺出!
枪尖直指蓝天,动作快,准,狠,枪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枪尖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
杀声震天。
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墙上泼洒下来,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刀斧入肉声......濒死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脚下的泥土都被血浸成暗红色。
易巧玲骑在赤色战马上,于乱军中杀出!
她身上的赤红披风被血浸透了半边,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什么地方,长发散落,脸上溅满了血。
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面前的城门紧闭着,厚重的铁皮门板上钉满了铜钉,易巧玲紧盯着那扇门,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
“还不够!”她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
几十个敌兵从侧翼涌上来,刀枪并举。
易巧玲长枪横扫,枪尖划过一道弧线,最前面三个敌兵同时被扫飞出去。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对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狠狠一踹。
轰呼!
马蹄砸在铁皮门板上,震得门轴上的铁环哗啦啦作响,城门晃了晃,却没打开。
战马前蹄落地的瞬间,易巧玲从马背上纵身而起。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转,双手握枪,枪尖高高扬起。
丹田中的真气在这一刻全部灌注于双臂,枪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白色光芒......
“开!”
一枪落下!
枪尖砸在城门正中的铜钉上,真气轰然爆发。
轰!!!
城门上铁皮撕裂,木屑纷飞。
两扇厚重的城门在巨响中轰然大开,门后的门闩断成数截,碎木和铁片飞溅出去,砸倒门后好几个守兵。
易巧玲落在门洞中,身后赤色战马长嘶一声,再度冲到她身旁。
她翻身上马,长枪前指。
......
大庆王宫。
朱红殿柱高耸,金漆匾额在烛火中泛着沉光。
殿内两侧立着文武百官,皆垂首敛息,衣冠肃然,大殿正中铺着赤色锦毯,从殿门一路延伸到御阶之下。
一名老太监立于御阶之侧,手持金轴圣旨,面容在烛影中半明半暗,皱纹深刻如刀痕。
只见太监缓缓展开圣旨,金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易巧玲忠勇果毅,屡建奇功。
莲河一役,率百骑破敌千数,三战三捷,今无畏军主将出缺,众将推举,朝议共许。”
老太监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圣旨的绢面,落在大殿中央那道身着赤红甲胄的身影上。
“着即授易巧玲无畏军主将之职,统率无畏全军。”
易巧玲单膝跪在锦毯之上,低着头,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赤红披风垂落于地。
大殿中百官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有赞许,有些许忌惮。
“授无畏金印。”老太监合上圣旨。
一名内侍端着紫檀木盘走上前来,盘中铺着明黄锦缎,锦缎上是一方赤金铸就的虎钮大印。
“授无畏军旗。”
又一名内侍上前,手中捧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军旗展开一角,露出黑底上银线绣成的两个大字——无畏。
易巧玲伸出双手,接过金印与军旗。
金印入手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军旗的布料粗糙,叠在臂弯里,稍微有点扎手。
易巧玲抬起头,目光越过金印和军旗,越过老太监的肩头,看着御阶上那尊空悬的龙椅,缓缓俯首。
“臣,谢王恩宠。”
......